柏林警察总监卢卡斯瘫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往外渗汗。
“天哪……我好像又要完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指腹上沾了一层湿意。
文件是刚刚送来的。
送文件的人是凯赛尔少将的副官,进门之后连坐都没坐,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走了。
卢卡斯看着那份文件,迟迟没有翻开。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文件封面上的烫金国徽,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依据1871年《德意志帝国宪法》第68条与1851年《普鲁士围困状态法》……”
“……现认定柏林-勃兰登堡地区已出现严重威胁公共安全的重大安全事件与针对政要的未遂刺杀,现决定对柏林及勃兰登堡地区实行军事戒严……”
“……部分公民权将不再受保障,柏林卫戍司令凯赛尔少将现兼任柏林安全总监,民政机构权力移交卫戍司令部,公安机关现隶属于柏林卫戍司令部……”
卢卡斯站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制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见他出来立刻跟上:“局长,马车已经备好了,凯赛尔少将那边——”
“我知道。”卢卡斯打断他,快步穿过走廊,“现场是谁在负责?”
“近卫军已经封锁了菩提树下大街,宪兵队在议会大厦周围设了卡。凯赛尔少将本人正在现场。”
卢卡斯没再说话。他推开警察总局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起眼。
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夫已经拉开车门。
马车驶出警察总局的院子,汇入柏林午后的大街。
卢卡斯靠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在这座城市长大,自认对柏林每一条街巷都了如指掌,但此刻他透过车窗看到的柏林让他觉得陌生。
骑兵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马匹的蹄铁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服,帽盔上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间的马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行人纷纷避让,贴着墙根快步走过,没有人敢在骑兵队面前停留。
军警在每一个路口设卡。
关卡后站着端着步枪的士兵,枪口朝外且面无表情。
过往的车辆被拦下检查,行人的证件被反复查验,有人被要求举起双手搜身,有人被喝令靠墙站好。
马车拐上菩提树下大街,卢卡斯看到了那些圆形广告柱。
它们原本贴满了剧院的海报、商品广告、招聘启事,此刻全部被新的公告覆盖。白纸黑字,字体标准,盖着卫戍司令部的公章。
卢卡斯不用凑近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肯定是戒严令,禁止集会,非必要公共场合封锁。
一张公告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半张旧海报的残片。
卢卡斯瞥见那上面印着一双靴子的图案,似乎是某家鞋店的广告。
这样的场景卢卡斯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不过那还是他小时候,1878年才见过这样的场景。
马车在距离议会大厦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路口被拦下。
一个宪兵走上前,敲了敲车壁:“证件。”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宪兵翻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卢卡斯的脸,敬了个礼就挥手放行。
马车继续往前,卢卡斯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残骸。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铁皮被炸得向外翻卷,四个轮子只剩下三个,另一个滚到了十几米外的路灯杆下。
车顶被掀开,座椅烧得只剩骨架,黑色的焦痕从车头蔓延到车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残骸周围用路障隔开了,线外站着一圈近卫军士兵。
他们背对着残骸,面向外围,步枪横在胸前,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卢卡斯下了马车,穿过路障。
他走近那具残骸,闻到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他看见地上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边缘发黑,渗进石板路的缝隙里。
他移开目光,抬头看向议会大厦。
一楼朝这边的窗户碎了一部分。玻璃碎片散落在窗台上和墙根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框被冲击波震得变了形,有一扇窗的整块玻璃都被震碎了,只剩下几片尖利的残片还挂在框里。
卢卡斯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破碎的窗户,后颈又渗出汗来。
他转身看向警戒线外的人群。
人比他想象的多。
柏林的市民们站在警戒线外,挤成一片,却没有人大声说话。
卢卡斯听见了一些零碎的对话。
“是那个鲍尔先生……就是那个之前帮我们追回黑钱,还帮我们说话的那个……”
“我听说是那些黑房东干的,肯定是这样的,因为鲍尔先生不让他们赚钱!”
“我看是法国人干的!抓到应该枪毙!”
“你小声点!现在说这些是要被抓的!”
“他们怎么能这样……那个顾问是真为咱们说话的……”
“是啊……世界上还有几个愿意为咱们说话的人……现在连他都……”
“如果连皇帝的顾问都能被刺杀,那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副官正快步朝他走来。
副官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卢卡斯总监,凯赛尔少将请您过去。”
卢卡斯跟着副官穿过路障,走到议会大厦侧面的一处临时指挥点。
凯赛尔少将站在一张摊开的柏林地图前,旁边站着几个军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凯赛尔看见卢卡斯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卢卡斯总监,戒严令已经生效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卢卡斯点了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柏林警察总局现在隶属于卫戍司令部,你的职责是尽快侦破此案。”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
“少将,我需要现场勘查的时间,炸弹残骸的分析,还有至少得让我知道爆炸物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你都可以做。”凯赛尔说,“但我给你一个期限,七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卢卡斯张了张嘴:“少将,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凯赛尔打断他,“现场被炸得面目全非,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线索几乎为零。但你必须查出来。”
“卢卡斯,今天有人敢在皇帝顾问的车底下放炸弹,明天就有人敢在皇帝的车底下放炸弹。”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对国家和皇权的挑衅,陛下一开始甚至打算让工兵和炮兵也进城,若非旁人阻拦,她差点就要签署法令临时扩编国土宪兵。”
“这个事情的性质非常严重,而且陛下授权了,阻挠搜查者,带头以讹传讹且性质恶劣者,或者涉嫌参与但拒捕,拒绝配合调查并且武力抗法的都可以直接击毙!”
“你懂了吗?我现在授权你一切促进调查的必要行动权利,抗法者直接视同间谍,如极度危险就当场击毙!这要是查不出来你和我都得完蛋。”
卢卡斯咽了口唾沫:“我明白了。”
“还有,不许找人顶罪。我要的是真凶,不是替罪羊。你要是敢拿个倒霉鬼来糊弄我,我会让你比那个倒霉鬼更惨。”
卢卡斯的后颈又渗出一层汗:“是,少将。”
凯赛尔没再多说,转身和军官们继续讨论部署。
卢卡斯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终究是走到头了。
他转身走回残骸旁。几个侦探和警官已经围在那里,有人蹲在地上查看炸点,有人在记录碎片的特征。
卢卡斯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侦探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这毫无证据,要说具体是谁……这现场什么都没剩。”
“弹片收集了一些,但都是车体的碎片,还需要一定时间分辨。”
卢卡斯沉默了。
这种案子,如果没有抓现行,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那破案率低得可怜。
大多数时候最后都是随便抓一个人顶罪就草草结案,让上面满意,让报纸有话可写,让公众的情绪有个出口。
但凯赛尔刚才说了,不许顶罪。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七天之内,从这一堆烧焦的铁皮和碎玻璃里,找出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凶手?
那这下是真完蛋了……
同一时刻,城市宫。
特奥琳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街道上,隐约能看到巡逻骑兵的身影。
她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转身。
“陛下。”塞西莉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宰相府那边……副署文件已经送回来了。”
特奥琳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拿过来。”
塞西莉娅走上前,将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陛下……”塞西莉娅轻声开口,“这份戒严令,议会还……”
“议会延会,这本就不是他们的权力,他们只有在事后的时候可以讨论是否滥用,在调查结束之前,议会无限期延会。”
特奥琳把签好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空白文件:
“还有,让女官起草一份文件,要求限制以往有的房产金融化问题,若条文合理就即刻生效。”
“这份法令先送宰相府副署,然后送卫戍司令部备案,等调查结束和戒严解除之后再提交议会追认。”
塞西莉娅接过文件:“如果议会拒绝追认呢?”
“那就继续延会,延到他们愿意追认为止。”
塞西莉娅没有再问,躬身行礼:“是,陛下。”
门关上的一瞬间,特奥琳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这从爆炸消息传来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无论于公于私,这就是对她最大的挑衅这不可原谅!!绝不可原谅!应该把幕后黑手千刀万剐!把他也塞进汽车里炸死!
但……眼下的重点不是千刀万剐和炸死那个人……
特奥琳睁开眼,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她看了一会儿,抽出一件维多利亚风格的浅色长裙。
裙摆宽大,领口柔和,袖口缀着细碎的花边。
她平时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裙子,她嫌它太繁琐太累赘,还不够利落。
但今天不一样。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是褪去了君主的锋芒,只剩下一个普通的、要去探望病人的年轻女孩。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侍从们看到她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特奥琳快步走过,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扫过。
“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侍从跟上来说。
“医生那边说情况怎么样?”
“鲍尔先生运气很好,仅有少量碎片扎入体内,且均嵌入较浅。”
“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医生说爆炸的冲击可能造成了一些内伤,需要静养。”
特奥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去传话,如果医生允许,朕要带他去波茨坦疗养。”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