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这几日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爆炸案告破,泛德意志协会连根拔起,那批留了把柄的黑房东已经送进了莫阿比特监狱,第二批正在被新法令的草案吓得瑟瑟发抖。
而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无忧宫的客房里,什么也不干。
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应。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连睡觉都在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曾经以为睡觉和休息这种东西只是消遣,是浪费时间和懒散的表现。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大错特错。
当他终于卸下所有责任,可以毫无负担的躺在床上不用想任何事的时候,他才发现,睡觉是真他妈的爽啊。
这几天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在床上赖着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伤口正在愈合,偶尔会传来一阵痒意,还有时常的咳嗽和口渴,这令他略微有一点不适。
但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神清气爽过。
大脑里那些一直嗡嗡作响的念头终于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宁静。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策,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命运负责。
他只需要躺着,这日子简直是天堂。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手机。
如果有手机的话,他可以在床上刷一整天。
刷视频、看新闻、打游戏、跟人聊天……但这里是1911年的德国,别说手机了,连个电灯都还没完全普及。
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发呆,然后翻个身再继续睡。
他迷迷糊糊的想再睡一小会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准备换个姿势继续享受这份清闲。
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温热的,毛茸茸的。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被窝里突然窜出一团东西,动作敏捷的蹿到床尾。
那东西转过身,冲着他弓起背,炸了毛,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
“哈——!”
克劳德眨了眨眼,看着床尾那只猫。
那是一只他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一只橘色猫,好像就是城市宫里的那只,大眼睛,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它正瞪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对他刚才那一压非常不满。
城市宫里的猫怎么也跟着来无忧宫了?而且这蠢猫怎么在他床上?
克劳德和那只猫对峙了几秒,决定不去招惹它。
宫里养的猫应该不会挠人,但万一呢?看对方目前这个棘背龙状态似乎随时会发起攻击,他现在可不想在养伤期间再添一道抓伤。
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动作尽量轻缓,避免刺激到那只明显领地意识极强的小型剑齿虎。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衬衫,领口敞着。
他又看了看镜子,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算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他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件衬衫换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胡乱捋了捋。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伤口带来的苍白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血色。
他拿起桌上的香水瓶,往手腕和颈侧各喷了一下。
柑橘调,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是特奥琳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克劳德放下香水瓶,回头看了一眼床尾。
那只橘猫还蹲在那里,尾巴盘在身前,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闯入者是否真的要离开。
“看什么看,”克劳德嘀咕了一句,“你的床,行了吧。”
橘猫没有回应,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克劳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走廊两头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镶板墙,同样的枝形壁灯,同样的深红色地毯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走。
无忧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偶尔看到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
大多是普鲁士历代君主的肖像,戴着假发,穿着胸甲,目光威严的俯视着这个在自家宫殿里迷路的异乡人。
他推开一扇侧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穹顶上画着繁复的天顶画,诸神在云间嬉戏,金色画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关上门退了出来。
他就这么观光了大约一刻钟,不得不说,无忧宫的设计的确优美……
但……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哪里?他应该怎么回去?
他好像迷路了。
他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地方大得离谱,走廊像迷宫一样交错纵横,每一段都长得差不多,他完全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
他想找个人问路,但走了这么久,连一个仆役都没见到。
那些有钱人的宅邸会专门设计仆役的通道。
这些下人们有专门的通道,厨房、洗衣房、储藏室都藏在地下或侧翼,与主人和宾客的活动区严格分开。
他们不会在勋贵们散步的时候出现在走廊里,以免打扰他们的清静。
但这就意味着,他连个问路的都找不到。
这下好了……好像玩大了……先硬着头皮找吧。
……
与此同时,更衣室内……
一个年轻女仆正站在特奥琳身后,替她整理裙摆。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高腰线的设计将她的身形衬得格外修长,裙摆垂到脚踝,线条流畅利落
她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巧,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高了一截,。
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帽檐微微倾斜,缀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衬得她的脸小巧精致。
她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转了个圈,裙摆轻轻荡开,又落回原处。
“陛下,腰这里会不会太紧了?”女仆小声问。
“不会,就是要紧一点才好看。”特奥琳又转了半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眯了眯眼,“好了可以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今天你休假!”
女仆愣了一下:“陛下?”
“今天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歇着吧。”特奥琳挥了挥手,“朕一个人待会儿。”
女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特奥琳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镜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自己。
高腰线把她的身形拉得修长,高跟鞋让她看起来高挑了不少,小帽子斜斜地戴着,衬得整张脸精致又精神。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侧过身看了看侧面的线条,满意地微微点头。
克劳德肯定会喜欢的吧?
他之前说过她穿浅色好看,所以她特意挑了这件浅蓝色的。
她想象着克劳德看到她时的表情,他会不会眼前一亮?会不会夸她好看?
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对了,还有草案。她已经把住房改革的草案起草好了,就放在书房里。到时候让克劳德看,他肯定会夸她干得好的。
就应该这样,这才像皇帝嘛,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议会统统见鬼吧!只会用来扯皮和吵架,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背后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背后的布料收得格外紧,紧得有点勒,哪怕这件裙子是高腰线设计,也不至于紧成这样。
她侧过身,扭着头往背后看,但角度不对,看不太清。
她伸手往背后摸了摸,摸到盘扣的位置,指尖一顿。
扣子错位了。
最上面那颗扣进了下面那个扣袢,导致整排扣子都歪了,背后的布料被斜着拽紧,难怪她觉得勒。
女仆刚才没发现。
特奥琳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再把人叫回来?不太好,她都让人家放假了。
算了,自己弄吧。
她先解开外层罩裙的系带,把外面一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内衬。
然后她解开前面的小束腰,缎带松开,腰间的束缚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背后的盘扣。
她反着手,指尖摸到那颗错位的扣子,先把它解开来,然后顺着扣袢一路往上摸,试图找到正确的对应位置。
但盘扣这东西,扣的时候要一颗一颗按顺序来,错了一颗后面全乱。
她解开了错位的那颗,但后面几颗也跟着松了,她反着手摸来摸去,越摸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扣不上。
“这什么破扣子……”她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她试图把扣子按回原来的扣袢里,但手指在背后根本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捏住一颗,刚扣进去另一颗又滑脱了。
她折腾了好一会儿,出了一身薄汗,背后的盘扣不但没扣好,反而比刚才更乱了。
她气鼓鼓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背后,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
不行,得找个能看清的角度。
她转身走向那面落地镜,侧过身,扭着头,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试图看清背后的扣子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然后,就在这时,她正巧看到镜子里映出了门口的人影。
门被推开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从她敞开的背后滑到她涨红的脸,又滑到她手里攥着的那条束腰缎带。
四目相对。
“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