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闻讯赶来的李宴清。
李宴清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然而,在看到章教授脸上那如同失去孩子般的悲痛,以及那些死去的植株时,她的心也猛地揪紧了。
“小李……”
章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的手指指向培育箱:“这是……这是我们动用了最后保存的基因样本,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失败了上百次……”
“才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成功改良的,唯一一种还有希望,快速量产的可食用植株了啊!”
“它耐贫瘠,生长周期短……是我们……我们未来的希望啊……现在,全冻死了……全完了……”
他说着,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刻满了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粒。
他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想要再次触摸那冰冷的培育箱,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最终他只能用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那瘦削的指缝间硬挤出来,在寒冷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他抬起泪眼,透过模糊的视线和布满冰凌的车窗,望着外面已经开始飘落的、细密而冰冷的雪粒,语气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自我怀疑:“小李啊……你告诉我……告诉我还有什么用?”
“我们……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从来不超过三天……东奔西跑,颠沛流离像丧家之犬……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土地啊!我研究了一辈子的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怎么让地里多打粮食,让千千万万的人能吃饱饭,可现在!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猛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不再挺拔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老泪纵横:“我是个废人啊,小李!彻头彻尾的废人!”
“我活着……净消耗你们战士们用命换来的宝贵资源!净给队伍拖后腿!我一点用都没有!一点用都没有啊!!让我死了算了!死了干净!!”
“章教授!您别这么说!快住手!” 李宴清眼圈瞬间红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用力抓住章教授那冰凉粗糙、还在不断捶打自己的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仿佛要用这声音驱散老人心头的阴霾:“您绝对不是废人!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都坚信,这场该死的‘神明游戏’绝对不会是人类的终点!它总有一天会结束!一定会结束!”
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章教授那双被泪水模糊的、充满痛苦的眼睛:“等到那一天,等到我们终于可以停下脚步,重建我们的家园,我们需要播种,需要开垦,需要让土地上重新长出金黄的麦浪,需要让千千万万幸存下来的人,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挨饿!我们会恢复末世前的幸福生活!”
“那时候,您的知识,您的经验,您脑子里保存的那些关于种子和土地的一切,比任何武器、任何异能都更加珍贵!更加不可或缺!您是希望!是未来的种子啊!”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了那一天,为了以后能种很多很多的地,打出吃不完的粮食!您必须活下去!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您活下去!”
章建平教授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李宴清那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念光芒,激动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一些,捶打自己的手也无力的垂落。
但那份深沉的、如同这暴风雪一般冰冷的悲哀与无力感,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章建平教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同样毫无温度的车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茫然地望着车顶那块因为低温而凝结了一层白霜的金属板。
他嘴唇哆嗦着,如同梦呓般,从喉咙深处挤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真的……还有……那一天吗……我们……真的能等到吗……”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宴清的心上。
那话语里蕴含的绝望,比车外呼啸的寒风更加刺骨。
如同一曲凄凉的挽歌,在这越来越冷、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空气中飘荡。
李宴清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僵了,又像是在熊熊燃烧,一种极冷与极热交织的煎熬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李宴清其实也想哭,她只有27岁,在末世前不管是同事还是长辈大家都非常宠爱她,因为没有结婚的缘故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末世后她承担了繁重的工作,被迫成长成无所不能的大人。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章教授冰冷僵硬的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强行灌注进去。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旧拔高了音量,一遍又一遍,如同宣誓般重复着:
“可以的!教授!可以的!一定可以的!神明游戏一定会结束的!这条该死的公路也一定会有尽头的!您要相信!一定要相信啊!”
“一定”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她受过严格的训练,深知世事无绝对,话从不说满。
可如今,在这吞噬一切的绝望面前,她发现自己能拿出来的,只剩下这苍白无力却又必须坚持的“一定”。
可是……真的会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