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姑的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看着她:“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们整整六天!看着你们如同一盘散沙,互相倾轧,丑态百出!你这些天,又干了些什么?”
“除了杀怪、交易、提升你自己,你可曾真正站出来,尝试过解决这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难题?你‘吃’下了坤灵的馈赠,却只想享受力量,不想承担随之而来的责任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时云峥心头。
她愕然抬头,看着漆姑那带着责难的眼眸。
她……她从未想过这一点。气运之子?
在她看来,这三千灵魂的自愿献祭是系统强加给所有玩家的残酷规则,她只是一个强大的、试图自保并探究真相的个体。
主导?
她凭什么主导?
又该如何主导?
她不是谁的领导者,其他人更不是她的奴隶,她怎么强迫他人去死吗?
那和那些胁迫者有何区别?
况且胁迫不是有人试过了,没有用啊。
慷慨激昂、道貌岸然劝说别人为了大家魂飞魄散的献祭?
她真的做不到。
就像穷人中彩票诈富不知道如何处理财富一样,时云峥之前一直是个独行者,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时云嵘确实比她处理的更好,因为她够狠毒,她不在乎一个个无辜鲜活的人命,洗脑其他人为她开路前仆后继去死。
时云峥走到这一步一直是独身一人,她也没有什么下属,除了长生,她更没有统御任何下属,只有两个下属还是唐步忠硬塞给她的。
看到时云峥眼中闪过的错愕、恍然,以及一丝下意识的抗拒,漆姑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但她没再继续斥责,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哼!”
旁边的炎姬也适时地发出一声冷哼,火焰火星噼啪作响。
时云峥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漆姑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某些混沌的思维。
气运所钟……责任……或许,在神明和更高规则看来,事情本该如此?
她这个“变量”,这个“火种”,被期望的不仅仅是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对着漆姑的投影微微躬身:“学生……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漆姑没有回应,仿佛再次陷入了静修。
时云峥转身,朝着唐步忠所在的礁岩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漆姑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看到她走来,唐步忠示意身边的队员稍微散开些警戒。
老者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神情,但眉宇间的忧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榜一女士,你来了。”
唐步忠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唐老先生,” 时云峥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或麻木、或惶恐、或躲在隐蔽处窥视的玩家身影:“还差最后二百零七个人,您……还有特殊行动处,有什么想法吗?”
唐步忠闻言,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与疲惫。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交接处那狰狞的黑暗破洞。
“唉……不瞒你说,榜一女士,这几天,能试的,不能试的,很多玩家……包括一些走投无路或者心术不正的团体,都已经试过了。”
他的声音低沉:“我们特殊行动处也全力搜集了相关情报。结论很残酷:系统的判定标准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唯心’。必须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真正意义上的‘自愿献祭’。”
“任何形式的胁迫、欺骗、利诱,只要献祭者内心有一丝不甘、怨恨、恐惧或被强迫感,都无法被计入那个数字。”
“死去的,只是又多了一具普通的尸体罢了。”
他看向时云峥,眼中是阅尽世事的悲凉:“我们内部也进行过多次讨论,甚至……做过一些悲观的推演和预案。”
“但涉及到让人心甘情愿放弃生命、魂飞魄散……这太难了。”
“人性求生之烈,超乎想象。”
“说实话,到了这一步,每一个还活着的玩家,都是历经磨难、挣扎求存的幸存者。”
“让他们主动踏出那一步,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或许是……彻底的绝望,或者某种超越个体的信念。”
“而后者,在如今这分崩离析、朝不保夕的世道里,太稀缺了。”
时云峥眉头紧锁,唐步忠说的,与她之前的观察和感受一致。
她自己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她好不容易拥有现在的力量、气运,看到了更多可能性,她会愿意为了“修补世界”这个宏大却虚无缥缈的理由,主动献出灵魂吗?
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
她自己都不想,又如何去要求别人?
“确实……不好办。”
她低声附和,心情越发沉重。
唐步忠看着她,脸上的悲戚之色忽然浓郁得化不开,那是一种混合了决绝、痛苦与深深无奈的表情。
他缓缓地,用极其沉重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们特殊行动处,准备了最后的备选方案。”
时云峥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紧紧盯着唐步忠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有她熟悉的坚毅,但此刻,更多的是某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即将步入深渊的平静。
“备选方案?”
时云峥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什么方案?”
唐步忠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天空的漏洞,投向那闭目不言的神明投影,投向这片破碎的、却又承载了无数挣扎生命的群岛。
他的侧影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老,也异常挺拔。
“……”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时云峥感到不安。
天空的破洞低垂,如同一只濒死巨兽浑浊而冰冷的眼瞳,倒映着下方渺小却肃穆的人群。
时云峥看着唐步忠接过一名年轻士兵递来的一叠东西。
那是各式各样的碎布、兽皮、甚至是从衣物上撕下的布条,上面用炭笔、血迹、或任何能找到的书写工具,留下了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