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的,送章教授回后方休息点,看好了,实在不行就塞上嘴捆住,别让他再乱跑。”
唐步忠吩咐道,随即转向还僵在桌后的文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对书呆子后辈的嗔怪:“不是我说你,文博,你读那么多书读傻了是不是?你跟这种一门心思认死理的老倔驴废什么话啊?能讲通道理吗?直接弄晕了抬走,完事儿!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办法!记住了?”
文博看着被抬走的章教授,又看看唐步忠那看似轻松实则不容置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扶正眼镜,沙哑地喊出下一个名字:“编号289,李卫国……”
不远处,李宴清一直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去帮忙维持秩序,也没有去送别熟悉的战友。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一块突出的黑礁上,背对着献祭的方向,面朝苍茫无际、波涛翻涌的破碎之海。
海风猛烈,吹得她束起的长发凌乱飞舞,单薄的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僵直的线条。
她微微垂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沾满尘泥的靴尖,仿佛要将那块礁石看出一个洞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苍白。
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握着红缨枪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枪尖低垂,微微颤动。
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又像一口已然干涸、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枯井。
周围忙碌、悲戚的人群似乎都与她隔绝开来,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
所有经过她身边的人,无论是走向献祭点的,还是负责后勤的,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投去复杂难言的一瞥,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无人上前打扰。
他们知道,这位一向坚毅果敢的李队,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她内心的风暴眼中心,承受着旁人无法想象也无法分担的撕裂与崩塌。
直到,一双温暖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揉了揉她凌乱的发丝。
没有任何言语。
就是这简单的、父亲般的触碰,瞬间击碎了李宴清用尽全力构筑起来的所有心防。
一直强撑着的、仿佛坚不可摧的堤坝,轰然崩塌。
“呜……哇——!!!”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全然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再也不是那个冷静自持、战力彪悍的特殊行动处骨干,此刻的她,像一个骤然失去了所有庇护、暴露在冰冷世界中的无助孩童。
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唐步忠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老人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前襟,脸埋在他的肩头,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啊老师!!”
她的哭声混杂着海风的呜咽,破碎而绝望:“你们不可以这样……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李宴清不是一个缺爱的孩子。
爷爷、父亲相继殉职,母亲早逝,但她是在组织的关怀、战友的陪伴、唐步忠如师如父的教导下长大的。
她拥有过深沉的爱与教导,正因如此,失去才显得如此锥心刺骨。
情绪崩溃的时候,自己或许可以强行消化,用麻木和任务来掩盖。
可一旦有人心疼,一旦感受到那熟悉的、毫无保留的庇护与理解,所有强装的坚强便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无措与恐惧。
唐步忠任由她哭着,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老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但他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等到李宴清的哭声稍稍减弱,从嚎啕变为压抑不住的抽噎时,唐步忠缓缓拉开了她。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红肿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板起脸”:
“好了,宴清,不许再闹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师长和上级的威严。
“规则,是师父参与制定的。师父知道里面每一条款的含义和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如磐石般坚定:“而师父我,就是最符合‘自愿献祭’条件,也最‘应该’去这么做的人,没有之一。”
看到李宴清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唐步忠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沉重。
“宴清,听我说。”
“如果……如果我们最后不能赢,如果这片破碎的天地终究逃不过湮灭的命运……那么就算不在蓝星,老师也希望,至少你可以活下去。”
“带着大家拼命保存下来的东西,带着你爷爷、你父亲、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未尽的念想,活下去。”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李宴清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话语却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与托付。
“这场神明游戏,虽然开始还没多久,但师父这把老骨头啊,是真的有点累了。”
“这不是矫情,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新的规则,新的挑战,新的道路……都需要你们去摸索,去闯荡。”
“师父……不能成为你们的拖累,更不能占着本该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或许更加珍贵的‘机会’。”
“以后没有人替你们擦屁股了,记住老师说的话,以后面对问题要谨慎再谨慎知道吗?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