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峥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淡漠。
高幸运值带来的丰厚掉落,使得她对休息站那些基础物资的需求降到了最低。
她的储物空间里,燃料、食物、清水、常用药剂乃至各色材料都相当充裕,大多来自宝箱清冷的光泽,小部分来自“清理”不长眼的掠夺者后平静的搜刮。
因此,当轮休日来临,她只是随意选择了一个距离自己当前位置最近的中型休息站,没有前往那些设施更豪华、商品更稀有、但也鱼龙混杂更甚、潜藏着各种目光与算计的大型乃至顶级休息站。
她最近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高级商城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物品,要么价格令人咂舌,要么使用条件苛刻,要么对她而言并非急需。
低调行事,补充些基础的药剂材料消耗品,或许再看看信息板上有没有关于新副本或星际情报的只言片语,便是她此行的全部打算。
将庞大狰狞的“獠牙”收进耳钉空间,时云峥只身走入休息站灯火通明的主厅。
她没有戴兜帽,【地藏玄甲】的作战服衬得她肤色冷白,神情是一种介于倦怠与锐利之间的平静。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廉价合成食物油脂、汗味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种族体味混杂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暖烘烘气息。
嘈杂的人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远处维修区传来的敲打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背景噪音,冲击着耳膜。
形形色色的玩家穿梭其间,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驻足观望,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带着公路生存烙下的疲惫与警惕。
时云峥目不斜视,穿过一片摆满各种未处理原材料、散发着土腥、矿物和怪异生物组织气味的地摊区。
她步伐稳定,目标明确,准备转向相对安静、货架排列整齐的标准化药材补给区。
然而,有些“缘分”,或者说“孽缘”,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就在她即将转入那片区域的转角,两个略显仓惶、却又带着刻意拔高、试图营造出“惊喜”与“激动”的声音。
突兀地在她侧前方响起,像两根生锈的钉子,试图楔入她平静的步伐:
“峥……峥峥?是……是峥峥吗?”
“哎呀!老天爷!真是咱们家云峥!老公,你快看!是云峥啊!”
时云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半秒都不到,随即恢复如常。
但她周身的空气,却仿佛瞬间降低了几个摄氏度。
时云峥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眼睫微垂,用那双淬过血与冰的眸子,精准而冰冷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对中年男女,正从一排摆满压缩饼干的地摊后略显急切地转出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用力过猛的笑容。
那笑容试图揉合久别重逢的激动、父母见到子女的欣慰。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谄媚的讨好,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算计、贪婪,以及一丝……心虚?
男人时建明,穿着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但料子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头发用廉价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维持住曾经的“体面”,却更凸显了鬓角刺眼的花白和眼角深刻如刀刻的皱纹。
他的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焦虑和市侩生活磨砺出的精明,此刻正努力挤出“慈爱”的光芒,看向时云峥的目光,不像在看女儿,更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价值连城的宝物。
女人甄淑明,则是一身与她年龄气质极不相符的、颜色鲜艳但质感廉价的长款羽绒服,紧绷地裹着有些发福的腰身。
游戏才开始几十天,这会还有心思打扮自己,脸上显然精心化过妆,厚厚的粉底试图遮盖岁月的痕迹和疲惫的底色,嘴唇涂得过于红艳,像是刚吃过血。
此刻,那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些许泛黄的牙齿,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时云峥,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女儿的脸,而像是一块移动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能解决他们所有困境的、行走的“解决方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裙角,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急切。
正是她那对生物学上的父母。
隔了一世血腥,又跨了无尽公路,竟在此处狭路相逢。
时云峥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荒谬。
蓝星说小不小,几十亿人被抛入这场游戏,分散于广袤区域;说大也不大,尤其是在玩家被“区域”大致划分、且随着等级和活动范围扩展,遇到“故人”的概率并非为零。
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在游戏内的“重逢”,竟来得如此“及时”,如此……符合这对夫妻一贯的“运势”——总能精准地找到可以依附、索取的对象。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任何久别重逢应有的情绪波动。
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突然闯入视野、聒噪不休的陌生路人,耐心或者说漠然地等待他们演完开场白,想看看这对时隔“两世”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的父母,葫芦里到底还能卖出什么新药。
心底那潭早已冻结的死水,连一丝因他们出现而生的涟漪都懒得泛起,只有纯粹而冰冷的审视,如同外科医生在观察待解剖的标本。
见时云峥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动容、相认,甚至没有开口,时建明脸上那用力过猛的笑容僵硬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时建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更浓的“热切”覆盖。
他搓着手——那双曾经对她指指点点、此刻却显得粗粝而卑微的手——上前两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馊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