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那声音里裹挟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愤怒,以及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与不平。
“凭什么啊?这公平吗?”
时云峥悄然将门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身影隐在门侧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临时指挥部大厅中央,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作战服、肩章显示为上尉军衔的男人,正站在几张拼凑起来的简陋地图桌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拳头紧握着重重地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几个水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他对面站着李宴清。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特战服,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周围还散落站着七八个特殊行动处的成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隐隐带着同情看向那位激动得上尉。
“从前!”
上尉的声音带着颤音,那是情绪激荡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从前,唐老在的时候,我们所有人,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每一个星际币,都拿去换了基础物资!粮食、药品、燃料、弹药!拿去养活后勤那些没办法上前线的老弱病残,拿去给受伤的兄弟换续命的药!好!我舒伯平没说过一个‘不’字!大家都是同志,是战友,是背靠背能把命交出去的人!我不说什么,我心甘情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却瞬间红了,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可是现在呢?唐老不在了,世界碎了,日子更难了!为什么……凭什么还要让我们这些人,勒紧裤腰带,把好不容易攒下来、指望着给自己换件保命装备、买本基础技能书的星际币,拿出来……去供着他们几个人升级?!”
他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一个方向——并非指向李宴清,而是仿佛指向某个不在场的、象征性的“他们”。
“论资排辈,排得到他们吗?啊?我15年!我从军校毕业,扎进军营,整整15年了啊!”
“15年……”
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辛酸,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点燃:“从毕业起,我就在特别行动处的前身单位,后来合并进来,一天都没离开过!”
“什么样的脏活累活我没干过?边境缉毒,我第一个趟雷区;海外撤侨,我断后掩护;反恐处突,子弹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一年又一年地熬着,伤疤叠着伤疤,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去……我图什么?!”
他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宴清,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更高、更无形的“安排”:“好!李宴清!你,年纪轻轻,空降过来,直接就成了行动部部长!是,你李家三代忠烈,满门英魂,为了守边境全都牺牲了,你是烈士遗孤,根正苗红!我不挑这个理,我服!组织上的安排,我服从!”
他的话语速极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逻辑在激烈的情绪中有些跳跃,但矛头清晰无比:“可是霹雳虎呢?雷孝先!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特殊行动处的?”
“是这个该死的游戏开始之后!一个半路出家的兵,是,他个人素质是强!可凭什么他就能被‘重点培养’?还要占用我们大家的基础份额去培养他?!”
“一个A级射击天赋……”
这位上尉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讽刺、近乎惨笑的弧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绝对命中’……呵呵,我真是‘呵呵’了!是,天赋稀有,系统认证!”
“可我们特殊行动处出身的人,哪个不是枪林弹雨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末世前哪个不是子弹喂出来的神枪手?在特殊行动处,百步穿杨那是基础标准!”
“在战场上,决定生死的不只是枪法,是意识,是经验,是牺牲精神!他一个天赋,就抵得过我们十几年的玩命?就值得把我们全体资源向他倾斜?这公平吗?!你告诉我,这算哪门子公平?!”
“……来,你们告诉我,凭什么把他加进去?比他天赋好的真的没有嘛?这公平个屁!”
“射击天才在特殊行动处比比皆是。”
“他一个15级,难不成就因为他先认识时云峥,对着榜一跪得早,做了她时云峥的奴才,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不给别人,就能占这么大便宜?”
“你们连招呼不打就内定,这该死的神明游戏还讲究公平原则呢!!!”
舒伯平的质问如同淬了毒的投枪,狠狠扎向在场每一个人心中可能存在的、对“关系”与“运气”的微妙质疑。
他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虬结凸起,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当他说出“奴才”两个字时,那刻薄的鄙夷和自身尊严被践踏的痛苦,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把爷爷我辛辛苦苦、冒着被怪物撕碎的风险打出来的资源,给他升级?我呸!”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尽管地面干净,但那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蔑视与不甘。
“他霹雳虎也配?!”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耗尽胸腔里所有空气吼出来的。
嘶哑破音的怒吼在由简陋建材构建的大厅里猛烈回荡,撞击着墙壁,震得头顶那盏依靠微弱能源运作的吊灯都晃了几晃,簌簌落下的细小灰尘在从门缝窗隙透入的惨淡天光中飞舞。
那声音里蕴含的,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资源分配争议。
那是一个在旧日体系里凭借血汗、伤痕、忠诚与岁月一步步丈量晋升阶梯的军人,在面对一个崭新、残酷、且似乎更青睐“天赋”与“机遇”的规则时,所产生的信仰崩塌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