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被时云峥一番携着冰火之势的言语与承诺,强行按捺、扭转了方向。
虽然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情绪无法瞬间冰消雪融。
但至少,那剑拔弩张、近乎内斗的对峙被压了下去。
舒伯平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怒火,已被更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堪、一丝被宏大愿景触动的茫然,以及对“唐老遗令”沉重分量的本能敬畏所取代。
他不再高声抗辩,只是沉着脸,退到人群边缘,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宴清暗地里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时云峥一眼,随即迅速指挥众人:“都别愣着了!康大娘那边估计快好了,去几个人帮忙搬桌椅、准备碗筷!今天团建,大家都放松点!”
大家仿佛得到了一个安全的下台阶,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搬动简易折叠桌椅的哐当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刻意放松的咳嗽声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空气里的硝烟味被一种略显生硬、但却在努力转向的“日常感”驱散。
时云峥的到来和她那番不容置疑的安排,像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暂时镇压了水下的涡旋,让表面得以维持一种脆弱的平静。
很快,一个相对宽敞的、由几个房间打通改造而成的“食堂”区域被布置出来。
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干净的帆布。
康大娘和她的后勤团队效率惊人,浓郁的、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已经从隔壁临时搭建的厨房里汹涌而出,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轻而易举地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欲。
那种油脂与高温碰撞产生的焦香,是香料被激发出的复合辛香,是肉类蛋白质在烹饪中释放出的、令人灵魂都要为之雀跃的饱满气息——全牛宴。
当一道道菜肴被战士们满怀期待和敬意地端上长桌时,即使是对刚才冲突最为耿耿于怀的人,也忍不住喉头滚动,暂时将纷杂思绪抛到脑后。
水煮牛肉的红油赤酱、香气扑鼻;黑椒牛柳的铁板滋滋作响;土豆烧牛肉汤汁浓郁、肉块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粉蒸牛肉垫着清甜的南瓜,软糯咸香;还有酱牛肉切片、凉拌牛肉、爆炒牛杂、牛肉丸子汤、甚至尝试用有限材料做出的牛肉馅饼和疑似“牛肉干”的零嘴……
康大娘果然如传说中所说,将这难得的食材开发出了“十八般武艺”。
尽管受限于调料和烹饪条件,许多菜式离“精致”相去甚远。
但在末世废土、长久被速食和单调口粮折磨的背景下,这一桌热气腾腾、花样繁多、散发着真实烟火气的牛肉盛宴,不亚于一场感官与心灵的盛大救赎。
就连一直蔫头耷脑、沉浸在自我情绪中的舒伯平,也被这浓烈的香气吸引,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油光锃亮、分量实在的菜肴,喉结又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他默默找了个离主位稍远、但也能顺利夹到菜的位置坐了下来,脊背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时云峥被李宴清和文博等人簇拥着,在靠近厨房上菜口的一侧主位坐下。
长生紧紧挨着她,小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绿色的竖瞳亮晶晶的,早已把所有的的事情都忘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大餐。
等待菜上桌的间隙,李宴清侧过头,仔细打量了时云峥几眼,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点自然而然的惊讶:“领导,你……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嗯……好看不少。”
时云峥正拿起面前一个简陋但洗刷得很干净的玻璃杯,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感:“是吗?拍马屁这种手段,不用用到我身上。”
“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废弃工厂,我做了伪装,当时看起来是个男人。”
她的记忆力极好,对细节的捕捉更是精准。
主要是那次李宴清杀价太狠了,印象深刻。
那时候时云峥以伪装后的男性面目示人,俊朗帅气,与现在自然差异巨大。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宴清连忙摇头,她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身背包里面掏出一个防水耐磨的文件夹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素描纸,递到时云峥面前“您看这个。”
时云峥接过。
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铅笔素描线条清晰。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脸庞轮廓依稀能看出她现在的影子,但气质天差地别。
女孩的眼神木讷,带着一种长期疲惫和精神紧绷下的空洞与茫然,嘴角自然地微微下垂,显得没什么生气。
头发似乎有些缺乏打理,额前细碎的胎毛让发型看起来有点毛躁凌乱。
整体给人一种被生活重压磨去了所有光彩、丢进人海就再难寻见的模糊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瑟缩。
“这是我们的画像师,根据末世前认识你、或与你接触过的一些人的描述,侧写还原出的……你进入游戏前的常态形象。”
李宴清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时云峥静静地看着那张素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画中的女孩,是她……又不是她。
那是前世和今生早期,那个挣扎在原生家庭阴影下、内心充满创伤、只为生存而麻木活着的时云峥。
疲惫、警惕、封闭,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起来或者蜷缩起来的流浪猫。
李宴清又拿出一面不算太大、但打磨得颇为光亮的金属片,权当镜子,举到时云峥面前。
“您再看看现在。”
金属片倒映出的面容,依旧是那张脸,五官并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