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行动处给时云峥收拾了一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独立隔间,靠在驻地东侧,隔壁就是李宴清的临时指挥室。
门是铁皮的,刷了一层灰漆,漆面不太均匀,能看出刷子走过的纹路。
门把手是新的,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大概是特意换过的。
时云峥推门进去,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胶合板味,是实木的、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她四处逛了逛。
一张桌子,宽大,沉稳,深棕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桌面擦得很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左上角放着一个陶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个铁尺。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块玻璃台板,压着一张手绘的蓝星群岛地图。
时云峥的手指在台板边缘摸了摸,没有毛刺,被人细心打磨过。
一把椅子,黑色皮面,扶手处磨得有些发白,但坐垫厚实,靠背有弧度,坐上去很舒服。
椅子的右边是一个小书架,木质的,三层,上面已经摆了几本书——《末世生存手册》《公路怪物图鉴》《星际通用语入门》,书脊朝外,整齐排列。
窗在桌子后面,不大,但能看见海。
最近几天倒是没有看见极端天气,窗户的玻璃擦得很亮,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垂下来的藤蔓刚好触到窗沿,水灵灵的,像是刚浇过不久。
时云峥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叶子轻轻颤了颤,活得很精神。
墙角有一个铁皮柜,灰白色的,上了锁。
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下来,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但铺了一层干净的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盒新的茶叶和一套白瓷茶杯。
杯子不大,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画工粗糙但很用心。
她关上柜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星际通用语入门》翻了翻。
书不是新的,扉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被钢笔划掉了,但笔迹还能辨认——不是她的名字,这本书是被人让出来的。
时云峥把书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微微后仰,她的目光从桌子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那盆绿萝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现在条件艰苦,能做成这样已经是不错了。
她知道,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这个书架、这盆绿萝,甚至笔筒里那几支笔——都是被人一样一样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搬来、擦净、摆好的。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花了心思,想让这个地方像个“办公室”的样子,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被敲了两下,很轻,但节奏很奇怪——两下,停一下,又两下。
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又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在忙。
“进。”
李宴清推门进来,动作比平时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初级空间背包——那种最普通的灰色背包,和时云峥给苏晓棠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背包藏在身后,像藏糖果的小孩,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桌前,把背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刚买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时云峥看了一眼那个背包,又看了一眼李宴清。
李宴清的脸红了,从颧骨烧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烧到脖子根。
“咳!”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从低变成了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兽人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时云峥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移回来又移开。
“这可能意味着——你们之间没有生殖隔离。”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过,连耳廓都泛着一种透明的、快要烧起来的红色。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像一个第一次给人送情书的中学生。
时云峥看着那个背包,又看着李宴清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忽然笑了。
时云峥无奈,啊呀,李大姐真是细心且贴心呢。
时云峥没有脸红,没有尴尬,没有不好意思,她只是伸出手,把背包拿过来,放进自己的空间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份文件。
“那就谢谢你了。”她的声音坦然,平静:“真贴心。”
陨石在角落里用书挡住脸,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
李宴清的耳朵“噗”地一下竖起来了,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子,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甩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和开心:“应该的,应该的,领导。”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继续走。
出了门,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嘴角那个弧度不但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大了。
李宴清暗自开心地想:果然,我才是适合做九千岁的那个人。
时云峥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本《星际通用语入门》继续翻。
翻了两页,门又被敲响了。
“进!”
杨春生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很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里面夹着几支笔,笔帽露在外面。
“时顾问。”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时云峥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上——陨石正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只是拿着,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杨春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和陨石互相学习,我教他中文,他教我星际通用语和星际常识,您看可以吗?”
时云峥靠在椅背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个你只需要问陨石的意见就行了,不需要问我。”
杨春生的目光转向陨石。
他太开心了,终于有人可以教他新东西了!
那双一向严厉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源,又像一个收藏家忽然发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藏品。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陨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这样,”杨教授激动的握住陨石的手,他的声音放慢了,放柔和了,像是对待一个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呵护的宝贝,“我教你中文,你教我星际通用语和星际常识,可以吗?”
陨石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春生等了一秒,然后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字写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