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萧红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泡面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
她边走边想,也许真的是她不懂,他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他比她聪明比她懂得多,他说有分寸,那就是有分寸。
她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后来,也许输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成荣的脾气也越来越差了。
他不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了,语气从温柔变成敷衍,从敷衍变成不耐烦。
她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说:“你烦不烦。”
她问他:“今天是不是又输了。”
他说:“关你什么事。”
她问他:“还有没有钱。”
他说:“你能不能别老问钱钱钱的,你是不是也跟那些催债的一样,就知道钱?”
王萧红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加班费攒下来,在他没钱的时候,放在他枕头下面。
他看见了,不说什么,拿了也不说谢谢。
她知道他拿了,因为枕头下面的钱会少,她不在乎他说不说谢谢,她只在乎他还在。
他开始骂她了。
第一次,是因为她在他打牌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她不知道他在打牌,只是想问他想吃什么,她下班去食堂给他带。
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
“你有病啊!打电话之前能不能看看时间?我在忙你不知道吗?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你能不能有点脑子?”
王萧红拿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后面有人在排队,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没有还嘴没有挂电话,只是听着传来的忙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口前打了两份饭,一份给他,一份给自己。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这件事值不值得哭,她只是觉得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他欠了那么多钱,被催债的人追着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他难受憋屈,他需要找个出口。
她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不冲她发火,冲谁发火呢?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把饭盒放在他枕头旁边,自己端着另一份饭,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
饭是凉的,菜是咸的,她嚼着嚼着,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后来,骂变成了打。
第一次打她,是因为她劝他不要再赌了,那天他又输光了,坐在宿舍床沿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王萧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
“成荣别赌了,我们不赌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多加点班,钱慢慢还总能还完的。你别这样了我看着难受。”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挥过来了。
“啪——!”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很响,响到宿舍里其他人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是没看见。
王萧红的脸歪向一边,她的耳朵嗡嗡地响,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成荣,他眼睛是红的,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受了伤的、被逼到墙角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野兽。
“你别管我!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你懂什么?我跟你不一样!我是重点大学的!我是……”
他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王萧红坐在地上,捂着脸没有说话,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对,她什么不懂。
她小学都没毕业,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不懂他脑子里的那些她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她不想离开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因为他是成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说过“你名字真好听”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说过“你心真好”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人。
她是人,有思想,她想被人爱,她不想做一个只能被别人利用的机器。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
“成荣,我不劝你了,你别生气了。”
成荣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她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对不起,萧红,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压力太大了,你不懂我有多难。”
王萧红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汗味的,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她把那些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像是在吸一种会上瘾的东西。
“我懂。”
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我懂的。”
神明游戏降临时,王萧红觉醒了S级天赋,泰坦真身。
那是一种能让她变得坚不可摧的力量,皮肤如岩石,骨骼如钢铁,举手投足间可崩山裂石。
可她没有用这份力量去保护自己,她用它来帮陈仁打怪物,帮他攒物资,帮他在公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拳头能砸碎怪物的头颅,却砸不碎自己心里那堵墙。
她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了。
陈仁是她的皮肤,是她的骨骼,是她血管里流淌的、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割掉她会死。
她想:陈仁这么做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因为她的父亲就是这么对她的母亲的。
她从来没有被爱过,所以不知道被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就像一个人从出生就住在黑夜里,没见过光,你没法告诉她光是什么颜色。
她只知道,陈仁是这黑夜里唯一会发光的、萤火虫一样的东西,她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护着那一点亮,哪怕那光从来不是为她而亮。
她其实知道他在骗她。
她知道那些甜言蜜语是假的,那些承诺是空的,那个说“我会还你”的眼神里,藏着的是不耐烦和轻蔑。
她知道他看不起她,嫌她黑,嫌她丑,嫌她没文化,嫌她只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把自己活成机器的蠢女人。
她知道他偶尔抱她、亲她、说“萧红你真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我有了更好的,就甩了她”。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可她更知道,如果她揭穿他,他就会走。
如果她问他“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他就会像丢掉一件用旧的工具一样,把她丢进垃圾桶,而她不能没有他。
她只有他了,她的父母不要她,她的兄弟姐妹不在乎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她死的时候掉一滴眼泪。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人爱过王萧红,哪怕是装的也没有。
所以哪怕他是假的、是装的、是施舍的,那也是她仅有的。
所以她选择不知道,她把自己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把心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茧。
她不去看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去想他深夜接的电话是谁打来的,不去问他把那些从她手里拿走的钱花在了哪里。
她只需要知道他还在她身边,还会叫她“萧红”,还会在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给她一个笑。
那个笑是药,是毒,也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她不是傻,她只是太饿了,饿到路边的野草也当珍馐,饿到发臭的水也当甘露,饿到一个人的虚情假意,她拿来当命活。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那个站在海边、被风吹起头发的、和心爱的人看日落的女人。
她想象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久到呼吸发酸,然后她睁开眼,面前是流水线上永远做不完的元件,是那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背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的路。
王萧红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想这样也行,哪怕那个人不爱她也没关系。
这世间,有些人的爱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给自己编的一个梦,如果梦醒了,人也就死了。
王萧红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