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这两点之间隔着什么,空间不是平的,它有褶皱,有裂缝,有暗流,你锚定的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空间结构里的一个节点,那个节点会在多维坐标里漂移,你今天锚在这里,明天它可能就飘到别处去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时云峥的笔没有停,跟着他的节奏把那些公式一条一条地抄下来。
有的公式她见过,在教材上,在图书馆的书里,但教授的解释方式不一样。
他是先讲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用这个变量,为什么系数是这个数字,为什么分母不能为零。
她把那些推导过程也抄了下来,字迹越来越密,笔记本的一页很快就写满了。
“你上次月考丢分的一道题,涉及的就是锚定坐标的动态修正。”教授把那道题的题干从右边教案区调出来,投射到左边的书写区。
题干占据了小半个屏幕,上面标着环境变量和初始条件。
“你当时用的是静态锚定,你把那个节点当成固定的、不会动的点来算,所以你算出来的传送坐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要记住,空间和时间其实都是波动状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是这个波动也是可以计算的。”
时云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题干。
她记得那道题,考试的时候她算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交卷的时候还挺自信的。
成绩出来以后她才知道,那道题她几乎没得分,不是不会算,原来是用错了方法。
“如果你在考试的时候,”教授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的。
“静下心来想一想,这道题的环境变量里明确写了‘时空曲率波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用静态锚定?”
时云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那道题的题干抄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时空曲率波动——不能用静态锚定。”
迭戈教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又转回去继续写,他的电子笔在白板上快速滑动,又写下了几行推导,中间跳过了两步。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时云峥。
“这两步,我跳过了,你自己想想看然后补上。”
时云峥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公式,目光从上一行移到下一行,又从下一行移回上一行。
中间缺了两步,但推导的方向是明确的,只要沿着这个方向往下走,就能找到那个断点。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式子,然后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下第二个。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划掉重写,这一次对了。
“是中间那个系数。”时云峥说,是陈述句,她很确定自己说对了。
“你跳过的第一步是代入共鸣系数的修正值,第二步是消元。因为你刚才写的第三行已经有了消元后的结果,所以中间那两步是简化。你要我补的并非推导过程,我们需要的是那个被省略的计算。”
“……”迭戈教授没有说话。
那两团蓝色火焰从跳动变成了静止,像两盏被关掉了风的灯。
迭戈看着时云峥,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掩示自己的表情的意思,脸上带着满意的松动根本连藏都不愿意藏了。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学生,孩子在这方面总算是开窍了!开心呢!
“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消元?”
“因为第三行的公式比第一行少了一个变量。”时云峥翻到前面一页,指着她之前抄下来的一个公式。
“你把变量E消掉了。剩下的部分正好是锚定坐标的基础公式。你跳过的两步不是推导,是计算过程,写出来太长了,所以你没写。教授是相信我能补全嘛?”
教授把电子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白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墨水印,大概是昨天批改作业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那你补上吧,写出来。”
时云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那两步补齐了。
第一步代入共鸣系数的修正值,公式写满了半页纸,数字和符号挤在一起,像一群赶着回家的蚂蚁。
第二步消元,消掉了三个变量,留下了一个干净的、简洁的结果。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转过去,对着教授的方向。
迭戈教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拿起电子笔,在白板上把那两步写了出来,和时云峥写的一模一样,只有一个数字不同——她的修正值小数点后第三位是七,他写的是六。
“差在哪里?”他问。
时云峥盯着那两个数字,想了很久。
她翻开教材,找到共鸣系数修正公式的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她发现了那个错误:用错了精度。
那道题的环境变量里要求保留四位小数,她用了三位。
“精度。”她说。
“精度。”教授重复了一遍,把电子笔插回笔座里。
“你什么都对,算数对,公式对,思路对,但你在最后一步偷懒了,三位小数和四位小数的差距,在普通计算里确实可以忽略。”
“你以为你是机敏,找到了更省力的方式,但在空间传送阵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错一位小数,传送坐标可能就差出去一个星系。”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嘛?有些星系可能不适合智慧生灵生存,人一旦被传送过去,就会直接死亡,你的这个偷懒可能会害死很多人,这种错误甚至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这种工程就是需要严谨,你明白吗?时云峥。”
时云峥点点头:“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教诲。”
她把那个数字改过来,并且在旁边笔记上写了一个批注:
“精度,不要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