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从旁边探过头来,眉头微微皱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学者式的好奇和不解:“确实也是蛮奇怪的,伦萨星还有那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一个在外星流落这么多年的人当气运之子做领袖,这个选择逻辑上不太通。”
“切!”长生把下巴扭向一边,语气里满是不屑。
“走就走呗,成天也不说话,阴暗地像个鬼一样,谁稀罕他在。”他说完又哼了一声,像是在强调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时云峥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静地做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好,这件事我知道了,先不用管他了。”
然后时云峥转向李宴清,神情认真起来,方才重逢时的轻松和调侃在这一刻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李宴清,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大家的科技进程、装备程度、财库还有多少,上次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利用到什么程度了,还有人员伤亡,你整理成报表发给我。”
李宴清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站直了身体。
她是军人出身,骨子里刻着令行禁止的本能,那双眼睛里的温和笑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极熟悉的专注和严谨取代,她答得干脆利落:“是,领导,我马上整理好给你送到……”
“漆蛇应该会给我分配住处,不着急。”
时云峥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晚些整理好了,我们找个会议室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把杨处长也一起叫上。”
“是!”李宴清应声,转身便去安排。
时云峥走出谷地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方舟星的夜空被一层淡绿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些生长在石壁上的荧光藤蔓在夜色中愈发显得明亮,将整条石径照得如同沉在水底的甬道。
她沿着石径往回走,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间临时改造的医疗室,门框上还残留着漆蛇工匠刻下的符文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伤药混合的淡淡苦涩。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极淡,极轻,混在消毒剂的气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她太熟悉了。
——好像是致幻剂。
时云峥不自觉地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医疗室里,方寸心正站在一张治疗床前,手里举着一支半满的注射器,针尖已经刺入床上那个军人的静脉。
躺在床上的军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面容端正,但嘴唇因为长期忍受疼痛而咬得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截断了,断面上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但绷带边缘露出的皮肤皱缩泛红,显然已经愈合了相当一段时间。
他紧张极了,但当方寸心缓缓推入药剂时,他紧绷的肩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时云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床单,抬起右手用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主席好!”
方寸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时云峥,连忙放下注射器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温柔而认真:“主席好!”
时云峥心中有疑惑,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迈进了医疗室。
她的目光从军人截断的右腿扫到方寸心手里那支空了的注射器上,没有说话。
方寸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注射器,脸上闪过一丝担忧,赶紧放下注射器走上前来。
她比时云峥矮了小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微微仰着脸,神情关切而认真:“主席,是我给您的药不好用吗?也是……您现在都成神了,那种程度的药可能确实不够,您能不能具体形容一下您的伤情?我再改进一下配方,重新给您配一批。”
时云峥摆摆手:“还没来得及用呢,没事,不着急,不用帮我做新的了,你忙你的。”
方寸心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拿起一管试剂,转身走回治疗床边,将针尖再次刺入军人的静脉。
液体缓缓推入一些时,军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攥紧床单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时云峥看着那管试剂,目光在针管里淡金色的液体上停了一瞬:“这是什么试剂?好像不是强效恢复药剂吧。”
“这是致幻剂。”方寸心头也不抬,专注于推药的动作。
片刻之后,她也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又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在推完药之后直起身,认真地补了一句解释:“这是稀释过的致幻剂,致幻剂在星际当中最主要的用途就是止疼,是相当昂贵、且副作用比较小的一种药,这个大哥的身体一直恢复得不太好,神经痛和幻肢疼折磨得他很厉害,一直疼得睡不着,来找了我好几次,所以我……”
方寸心替军人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声音温柔得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哄人入睡。
时云峥打断了她:“等等——!你是说,致幻剂就是止疼药?”
“在日常生活中的话,确实是这样的。”方寸心放下空了的注射器,语气恢复了专业人员的平稳与清晰。
“如果是手术过程当中也可以当做麻药使用,比麻药好用得多,使用人员会觉得很舒服,稀释过后几乎没什么副作用,就是用多了的话,容易上瘾。”
她说完又拿起一支新的注射器,熟练地拧开瓶盖抽取药剂,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常。
“……”时云峥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空了的注射器上,又移到军人终于舒展开的眉头上。
时云峥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把致幻剂当做吃饭喝水一样,还要频繁地吸食?”
方寸心这次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从专业角度给出了答案:“那大概是重度成瘾者吧,这种人是活不了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