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整个漆蛇工坊光线最暗的角落。
灵能灯的光被堆成小山的废弃零件箱挡住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合的涩味,通风管道年久失修,每隔一阵就会发出一阵像是被噎住了的闷响。
长生每天穿过一整排漆蛇工匠的工作台走到那个角落,没有人抬头看他,只有几条蛇尾在他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像是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长生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会放慢脚步,试探性地对离得最近的那个漆蛇工匠点一下头。
对方没有回应,蛇尾猛地往旁边一甩,幅度大到差点扫倒自己工作台上的零件盒。
从那以后,长生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点过头。
他在方舟星待了一年,个子没有变过。
时云峥在拍卖行替他弄来的那支天价基因稳定剂,改善了他的基因链,解除了一直以来锁死在他身上的等级上限,甚至给了他成神的可能。
但有些东西是基因稳定剂修不回来的。
长生是实验室里拼凑出来的产品,那些将他创造出来的人从未想过要让他完整,他们只需要他活着,不需要他成长。
他的身高被永远定格在了少年形态,心智也停留在同样的阶段。
原特殊行动处的生物学家许多醒在例行体检之后把检测报告递给时云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克制。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学者的无力:“主席,我很抱歉,这是长生从培育出来以后就有的基因缺陷,他的骨骼线早就闭合了,不会再长高了,也不会再长大了。他会永远是少年。”
时云峥其实也无可奈何。
那种天价的基因稳定剂,即便再用一支,对于长生也没有作用,况且那种东西目前的蓝星人类也承担不起,之前那一支还是花满月几乎无偿赠送的。
长生自己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
他站在漆蛇工匠中间,比最矮的漆蛇还要矮一个头,每次去货架上取材料都要踮脚。
他的脚尖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距离那卷合金板材只差几厘米,他面无表情地踮了一会儿,然后用制造天赋搓一个临时脚凳,踩上去拿完东西再把脚凳拆掉,动作行云流水,像这种事他已经做了一万遍。
工坊里没有人在意他够不够得着货架,只有霹雳虎在某天下午默默把一个矮梯推到他工位旁边,梯腿在金属地板上划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长生盯着那个矮梯看了很久,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长生在日复一日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心智没有增长这件事,时云峥比谁都清楚。
长生学东西很快,说话的逻辑比一年前缜密了不少,但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依旧是那个五岁幼童的模式。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受了委屈要么阴阳怪气地刺回去,要么一声不吭地把所有情绪都憋进肚子里,憋到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训练场对着靶子放雷电,放到灵力耗尽才肯回来。
长生永远学不会大人那种圆滑的、把情绪折叠好收进抽屉里的方式,只是稍微聪明了一点点而已。
他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作战服,几年前他只有时云峥膝盖那么高的时候穿着它,一年后他依旧穿着同一套。
时云峥给他做过好几套新衣服,他收下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住处,然后继续穿这件旧的。
作战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拉链换过两次,左肩那片被漆蛇工头用尾巴抽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洗不掉的暗色印痕。
他从来不换,大概是因为这件是他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时云峥在神明游戏的时候送给他的,不是别人施舍的,不是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是长生自己的。
这件作战服好像已经是他的伴生物一样,给他无限的安全感。
漆蛇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
她们从长生身边经过时,有人会故意把尾巴甩向另一侧,幅度大到带起的风能把长生工作台上的轻质零件吹得晃一晃。
有人会在他刚好走到工坊门口时恰好转身,蛇尾横在通道中间,逼得长生不得不绕路。
还有几个年轻的漆蛇工匠在午休时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大到长生在角落里都能听清:“那个实验品真是恶心,是个雄性,漆蛇哪里有过雄性?也不知道是哪个实验室搞出来的脏东西。”
“可别碰那怪物的东西,搞不好会染上病,你没发现吗,他从来不长个,跟个小孩似的,哪个正常种族长这样。”
“正常的种族当然不长这样,这是实验品嘛,实验品能健康活着就不错了。”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离长生最远的那条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长生正在用制造天赋搓一个校准件,指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少,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邪恶小辣条只是嘴上没说话,在心里默默却把所有骂人的话都过了一遍,然后继续低头搓他的零件。
憋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跑到训练场对着靶子攻击。
漆蛇不仅仅是喜欢阴阳怪气他而已。
她们不让长生经手任何重要的订单,不在任何需要署名的成品上留下他的编号,甚至不在工坊的产能统计表上给他一个位置。
其实长生在工坊里待了一年,亲手搓出来的零件数以万计。
引擎喷口的精密校准件、空间传送阵的节点稳定器、灵能护盾的触发模块,每一件都精确到微米,每一件都经过他那双沾满机油的手。
但没有任何一件上面刻着属于他的编号。
漆蛇工匠出品的零件在出厂时都会附上一张小小的铭牌,标注工匠编号、生产日期和精度等级,那是漆蛇工匠的骄傲,也是她们在星际市场上赢得信誉的凭证。
长生做的零件从来不配拥有铭牌,它们被标注为“外包加工”,被混入漆蛇工匠的成品批次里,像一滴水流进一条河,消失得无声无息。
每周一的工坊例会,工头会在数据板上拉出一份产能统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