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中央基地。
凌晨三点,作战指挥室的灯光惨白得像停尸房。
时云峥盯着星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蓝星、方舟星、龙族、伊甸园、旧神联盟……无数条红线交织成网,而网的正中心,就是蓝星。
她指尖一划,光屏定格在一个偏远坐标上。
黑曜星域是起义军目前临时据点。
“领导,您决定了?”
李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两杯浓茶,早已凉透。
时云峥转身,接过一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漆山和伊莎蓓尔,必须走,留在这就是活靶子。”
“可蓝星现在……”
“蓝星现在不需要她们的力量。”时云峥打断她:“需要的是安稳,伊甸园盯上的是我,是漆蛇余部,是光明精灵,只要她们在,灵晖就永远有借口针对蓝星。”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送她们走,不是为了保护她们,是为了保护蓝星。”
李宴清沉默半晌:“起义军毕竟来路不明,漆山不会愿意的。”
“不愿意也得走。”
茶杯放下,时云峥转身推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工坊机械的低鸣。
她穿过走廊,停在医疗区最深处那间独立病房前,推门而入。
漆山靠在床头,双臂缠满绷带,蛇尾无力垂在床沿。
方舟星那一战,灵晖的箭贯穿了她的右恻尾巴,银白色的规则之力几乎啃掉了半条尾巴。
是时云峥用混沌规则一点点蚕食掉那些残留的神力,才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
新生的鳞片覆盖在粉色嫩肉上,还没长全,像条刚蜕皮的幼蛇。
她醒着,听见门响,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是时云峥又垂下去。
“还没睡。”
“睡不着。”漆山嗓子哑得厉害,像被方舟星那场大火彻底烧坏了。
她盯着自己那截断尾,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漆蛇恢复能力好,断尾都能再生,可母亲她……再也回不来了。”
时云峥走到床边坐下也没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屁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漆山搭在床边那只冰凉的手。
“大姐,明天我送你离开。”
漆山的手指猛地一僵:“去哪?”
“起义军那边,我会安排人去接应你们。”
“我不去。”漆山语气并不激烈,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宣判一个早已定好的结局:“我要留在蓝星,和你一起。”
“你留在这,伊甸园就会来。”时云峥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灵晖杀了你母亲,也不会放过你,只要漆蛇最后的王族血脉还在蓝星,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发动神明排位,到那时候——”
她盯着漆山的眼睛,“蓝星上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漆山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眶瞬间红了。
像两汪被火烤干的泉眼,烫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
“我并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就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
时云峥一字一顿:“是让你先活着,漆蛇只剩下你们几个人了,你们死了,漆蛇就真的没了,你母亲用命换了你,不是让你死在蓝星的。”
漆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猛地抬头,墨绿色的蛇瞳在灯光下亮得发烫,像两簇被泼了滚油、死活不肯熄灭的火。
她死死盯着时云峥,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那你呢?”她哑着嗓子:“灵晖不会放过你的,我走了,谁帮你?”
“我有混沌规则,有时间规则,他杀不了我。”时云峥淡淡道,语气冷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不过是个准神,帮不上我。”
“你骗人。”漆山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血腥味:“那是伊甸园,是母亲都没有办法的伊甸园……”
“那就无需大姐操心了。”时云峥打断她,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这些事情本来就和你无关。”
她顿了顿,看着漆山的眼睛,声音沉下去,像把刀慢慢推进肉里:“漆山,你是漆蛇的王了,残存的漆蛇都看着你,你活得越久,她们就越有希望,这比留在我身边,有用得多。”
漆山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散了。
她的蛇尾在床沿焦躁地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像某种困兽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我解决掉伊甸园的威胁。”
“那要多久?”
时云峥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全力。”
漆山没有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海浪声都变得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久到病房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
“时云峥!”
她一拳砸在时云峥的肩膀上,那力道震得她自己指节发麻。
像是要把喉咙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滚烫的、烧得她心肺俱裂的东西,全砸进这一拳里。
“等我们回来了——”
她的眼睛通红,眼眶里全是泪,可她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得皮肉生疼:“一起喝酒,你欠我的。”
时云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好。”
漆山别开脸,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她把身上滑下来的绷带重新拽上去,冲时云峥摆了摆另一只手,声音闷在掌心里:“行了行了,你走吧,别在这烦我,我要睡了。”
“好。”时云峥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漆山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闷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门在时云峥身后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被硬生生咬断在喉咙里的哽咽。
那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又被狠狠压下去,压进血肉里,一点都没漏出来。
时云峥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了闭眼。
……
伊莎蓓尔那里,时云峥没有绕弯子。
她把同样的事说了一遍。
光明精灵和漆蛇一起走,去黑曜星域,去起义军的临时地盘。
她不在的时候,伊莎蓓尔就是这两支队伍之间最稳的那根梁。
伊莎蓓尔听完,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想留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浅金色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碎金。
然后她走上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时云峥。
那拥抱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
“时云峥。”她的声音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柔软:“我总有些不安,你可不能死。”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伊莎蓓尔松开她。
她看着时云峥的脸,浅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像沉了一整个星海的碎光,最终只化成一句话:
“别让蓝星,成为第二个方舟星。”
时云峥点头:“不会。”
伊莎蓓尔笑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光明精灵们中间,背影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瘦长的线。
时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海风从身后吹来,把地上的碎草叶卷起又落下,她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