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伊甸园天牢外。
花满月站在那扇沉重的白色石门前，手里没拿烟斗，这不太像他，达蒙站在他身后半步处，胳膊上搭着一件备用的薄披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袋比前几日更青了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穿标准白袍的天使狱官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活物储物袋，随手往花满月面前一递，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交一批货。
“签收一下。”
花满月接过储物袋没说话，袋子轻轻的、小小的，躺在他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花满月解开袋口，一道白光滚了出来，落在白玉地面上，像一团被风吹落的云。
那团光抖了抖，慢慢舒展开。
一只小狐狸坐在了地上，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三条尾巴在身后软软地摊着，像三条没睡醒的毛掸子。
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琥珀色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懵，它仰起脑袋，先看了看花满月，又看了看达蒙，小鼻子皱了皱，像在认气味。
“哥？”
声音又软又嫩，尾音还带着一点奶乎乎的黏。
花满月的指节在袖子里，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哥，发生了什么事呀，我为什么会在牢里？”
小狐狸蹲在地上仰着头，三条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左一下右一下，它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小身子完完整整，连一根杂毛都没有，没有伤，没有疤，没有那种在暗无天日里泡过的萎靡，像一只刚出生不久、养在暖窝里、不知愁滋味的小东西。
“……”花满月低着头，看了它很久。
长到达蒙都偷偷吸了口气，长到小狐狸歪了歪脑袋，觉得哥哥今天有点不对劲，花满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稳。
“你在伊甸园跟人打架，把人家快打死了，对方是个高等贵族，所以我花钱来赎你。”
达蒙站在旁边，看看花满月的脸，再看看那只一脸天真仰着脑袋的小狐狸。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把目光移开，那表情像同情，又像心疼，全被他压进了低垂的眼皮底下。
“我还不到三十级啊！”繁星惊讶地睁大眼，三条尾巴齐齐炸起来，像三根蓬开的小棉花糖：“竟然被我快打死了，那他得有多弱呀？”
花满月点了点头，他答得认真，像在确认一份确凿的商业报告：“嗯，所以下次别乱跑了，回家吧，达蒙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繁星的眼睛“唰——”地亮了，三条尾巴摇成小风车，它一蹦一跳绕到花满月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袍角，又蹿到前头，东嗅嗅，西看看，刚才的问题已经忘了个干净。
繁星没问自己为什么会在牢里，没问那个“贵族”是谁，更没问这场架从头到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繁星一路小跑，在伊甸园死气沉沉的白石地面上蹦蹦跳跳，纯白的三尾小狐狸，像一团会动的光。
花满月跟在它后面，步子不快也不慢。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想起的是另一个人。
繁星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时云峥，滚烫笨拙的、九条命都敢往外掏的喜欢，什么都肯为她做，如今全数清零了。
花满月没有失忆，他什么都记得，记得那个人，也记得这只笨蛋狐狸是怎样爱那个人的。
出了天牢，上了青丘的宇宙飞船，繁星在舱里转了两圈，嗅了嗅软垫，跳上榻把三条尾巴盘成一个圈，蜷起来就睡。
它似乎是真的累了，临闭眼还含糊嘟囔了一句：“哥……点心给我留一份啊……”
繁星的小脑袋一歪，睡熟了。
飞船升空，伊甸园主星在身后越缩越小，像一颗被钉死在永恒圣光里的白色钉子。
达蒙坐在舱外走廊里背靠着舱壁，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面那只熟睡的小狐狸：“唉，小殿下直接给打回原形了，咱们交了那么多钱，下手真狠啊他们。”
花满月靠在另一侧舱壁上，手里重新拿起了烟斗，他指腹慢慢摩挲着斗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能是打残了，然后又给咱们治好了，挺贴心的，所以钱还是有用的。”
达蒙：“……”
他扭头看了花满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是亲哥吗？
花满月像没看见，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舱门上，门后，是繁星睡着的小舱室，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
“至少没直接打死，放旁人跟着造反的，直接就打死了，一了百了。”
达蒙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说的倒也是。”
舷窗外，伊甸园的圣光渐渐远了，星海铺开，黑暗而辽阔。
花满月终于把烟斗点上了，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他望着那层烟雾，过了很久，才开口：
“让繁星重新修炼吧，那也没办法，让青丘侍从们都瞒着点，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声音顿了一顿，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忘了好啊，忘了，就没有烦恼了，也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嗡声，和舱室里那只小狐狸偶尔发出的、细细的、含含糊糊的小呼噜声。
“……”达蒙看着那扇舱门，喉咙有些发紧。
青丘的二殿下如今像一只被洗得干干净净、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小兽，他不记得自己为谁离家出的家门，不记得域外战场的四个月，不记得那一篮跨越半个星球的水果，不记得自己蜷在谁的办公桌底下，六条尾巴缠着谁的手腕。
他什么都没有了，修为没了，连那些疼过的、拼过的、爱过的记忆也全都没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大殿下说得对，忘了好。
既然那人已经死了，那些东西太沉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狐狸，不该背那么重的东西。
只是……
达蒙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花满月倚在舱壁上，烟斗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的殿下什么都记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