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广袤无垠的纯白空间里,时间与方向都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柔和、均匀、仿佛能吸收所有杂音与色彩的白。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满每一寸“地方”,不刺眼,也不昏暗,只是维持着一种永恒的、近乎圣洁的明亮。
空气凝滞而洁净,没有一丝尘埃,也嗅不到任何气味,连呼吸都变得轻悄,仿佛怕惊扰了这绝对的静谧。
空间的“中心”,或者说,在这片虚无中唯一具有“存在感”的坐标上,悬浮着一座莲台。
莲台并非凡间所见木质或石质,而是由某种温润如玉、光晕内敛的材质构成,呈现出极为纯净的淡金色。
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边缘流转着细微的、彩虹般的毫光,缓慢地开合、舒卷,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韵律。
端坐于莲台之上的,是一位男子。
他一身通肩禅衣,似纱似绢,轻如月光织造,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宽大的月白披帛由肩头蜿蜒而下,绕过臂弯,垂落铺在莲台,布面浮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莲纹。
月白半透薄纱覆在头顶,边缘缀着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银色梵文,并未遮蔽全貌,只笼在发顶耳旁,衬得人清逸绝尘。
他的容貌不以俊美取胜,而是一种跨越性别世俗的圆满安详,雌雄莫辨。
莹白肌肤,细长眉眼,琉璃金的眼眸温润如水,照见万物,亦空无一物。
挺直鼻梁配着浅淡唇色,眉心那枚朱砂痣艳如凝血,如同慈悲的法印,为这张淡然的脸赋予了鲜活神性。
结跏趺坐于莲台,双手安放在膝,右手仰掌,左手覆上,拇指轻触,凝成意蕴深长的简单法印。
虽没有慑人的压迫感,可浩瀚慈悲的气息浑然自生,与这片纯白天地相融,他便是此间寂静,是茫茫白境里唯一恒定温暖的“理”。
身前光影泛起扭曲,一道虚影缓缓凝实,正是诊疗室那个有着完美建模脸,自称精神病医生的存在。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层精致的“假皮”如同融化的蜡般迅速剥落、消散,露出了其下的真实形态。
那并非人类。
他的身体主体是一个硕大而浑圆的囊状头颅,呈现出一种深海的墨蓝色,表面光滑,隐隐有虹彩般的光泽流动。
头颅下方,并非双腿,而是八条粗壮、灵活、布满吸盘的腕足,软软地垂落,与纯白的地面接触时悄无声息。
腕足的颜色从根部的墨蓝渐变为尖端带着荧光感的幽紫,吸盘内部是更深的暗红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张合。
他的面孔……或者说感知器官,集中在头颅前端:一对巨大、椭圆、如同最上等黑曜石般的复眼,占据了“脸”的大半部分,此刻微微低垂,反射着莲台柔和的金光。
复眼下方,是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漏斗形的口器,此刻紧紧闭合着。
整体形态,俨然是一只放大了数倍、透着诡异智慧感的深海章鱼。
只是他那墨蓝色的皮肤上,偶尔会闪过一串串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淡金色符文,暗示着他绝非寻常生物。
章鱼形态的医生现身,八条腕足便谦卑地蜷伏下来,巨大的头颅深深低垂,几乎触碰到下方的地面。
那对黑曜石复眼中,所有之前在诊疗室里展现的玩世不恭、病态兴奋、乃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最为纯粹的敬畏与恭顺。
莲台上的男子并未立刻开口。
他那双琉璃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匍匐的章鱼,目光仿佛穿透了它的形体,看到了更远处,或许是与某个蓝星灵魂签订的契约,或许是某段刚刚结束的、关于“爱”与“治愈”的副本轨迹。
片刻后,佛主唇瓣微启,声音响起。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充满了整个纯白空间,温和、清越,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清晰圆润,宛如玉磬轻鸣:
“那个叫孙秀珍的NPC,”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眉心那点朱砂痣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不用让她再下副本了。”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好生养着。”
他继续道,目光稍稍放远,仿佛在规划着什么:“给她安排一处……类似杂货铺的所在罢,让她做些售卖物件、与人交接的活计便可,清静些,无需再直面玩家杀伐。”
他的安排细致而具体,透着一种超然的慈悲。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这也并非给予多么崇高的地位或强大的力量,而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平淡却安稳的“工作”,远离血腥与绝望。
章鱼形态的医生头颅垂得更低,两条条腕足甚至轻轻抬起,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贴在额前,表示最高程度的领命。
它那漏斗形的口器微微开合,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磁性嗓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水流涌动、气泡轻响与精神共振的奇异音调,但意思却清晰无误地传达出来,充满了绝对的服从:
“遵命,佛主。”
佛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敛目,结印的双手纹丝不动,仿佛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静谧与慈悲的观照之中。
周身那淡金色的莲台光晕,似乎随着他心念的沉淀,变得更加柔和内敛。
章鱼侍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向后退去,巨大的身形在纯白背景中逐渐淡化、透明,最终如同融入光线般消失不见。
纯白空间里,复归绝对的宁静。
只有莲台之上,那头纱披帛轻扬、眉心一点朱砂如血的慈悲身影,亘古常在般端坐着。
仿佛方才的点拨,只是这无尽时光中,一次微不足道、却又恰如其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