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不是谁的替身,更加不是谁的影子和执念。
事到如今,你本来就不用依靠任何人。
你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多路,一个人杀了那么多怪物,一个人撑起了蓝星。
他来过还是走了,你都还是你,时云峥还是时云峥,时云峥只是时云峥。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塔。
……
下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光屏一块接一块地暗下去,银色小光球排着队飘回讲台旁的充电座,发出几声细碎的、像鸟叫一样的叮叮声。
时云峥把笔记本合上,笔塞进背包侧兜,动作和平时一样快,但伊莎蓓尔从她的动作里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开始发呆,表情空洞且悲伤。
发呆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伊莎蓓尔注意到了,她们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很多,各种种族,各种肤色,各种形态。
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伊莎蓓尔美丽柔顺的金发吹起来,又落下。
时云峥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她没有在看路,也没有在看人,她在看自己鞋尖。
鞋尖有一点灰,是在训练场沾上的,却一直没擦。
“最近在学校,是有人惹你不开心吗?”伊莎蓓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语气很温柔,像一杯放了蜜的温水。
时云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啊?没有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到像在念课文。
“没有人惹你,还是没有不开心?”伊莎蓓尔的语气不变,还是那样温柔,但问题比刚才更深入了一层。
时云峥想了想,她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都没有。”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信了,无论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敷衍伊莎蓓尔。
伊莎蓓尔没有说话,她只是偏头看着时云峥的侧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带着一丝心疼的笃定。
她们走到走廊拐角,伊莎蓓尔伸手拉了一下时云峥的袖子,让她停下来。
走廊里的其他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有其他学员被挡住了,奇怪看了她们一眼。
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紫色的天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为什么骗人?”伊莎蓓尔的声音很轻柔,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什么骗人?”时云峥看着她疑惑。
“没有不开心——骗人。”
伊莎蓓尔顿了一下,把手从她袖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看你那一脸……失恋的样子。”
时云峥:“……”
时云峥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
金属很凉,凉得她指尖微微发麻,她看着自己那根在金属边缘上划动的手指,指腹的螺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么明显吗?伊莎蓓尔的心思真的好细腻,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只要脸上没有表情,别人就看不出来;她以为只要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但她忘了,伊莎蓓尔本来就不是别人。
伊莎蓓尔是在她失眠的夜里给她留饭的人,是在她做噩梦时轻轻叫她名字的人,是第一时间发现她消失了在自习室状态不对的人,是在她从时空裂隙中回来后守在她床边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人。
她什么都知道……
时云峥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
“你最近都在学校……上课、下课,除了和我,就是和迭戈教授在一起……”伊莎蓓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忽然顿住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不会吧”的、震惊到了极点的颤抖。
“不会吧,时云峥,迭戈教授年纪那么大了,你——你怎么——”
伊莎蓓尔甚至罕见的叫了时云峥的全名。
“!!!”时云峥猛地转过头,差点扭到脖子。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伊莎蓓尔再说什么鬼话,脑洞太惊奇了吧?!且不说迭戈年纪大了而且他长得……不要虐待老人啊!!!
时云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快又急,像一台被人猛踩了油门的发动机。
“不是不是!你想哪里去了?”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摆了两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我对迭戈教授只有纯粹的师徒关系!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他那个年纪,当我爷爷都嫌老了!”
伊莎蓓尔把手从嘴上放下来,看着时云峥那张涨红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从担忧变成了带着一丝释然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时云峥这才反应过来伊莎蓓尔是在开玩笑,缓解气氛。
“那你一直在学校……”伊莎蓓尔疑惑猜测,继续开玩笑:“总不能是梦里谈了一个吧。”
时云峥:“……”
你真相了,脑洞清奇有时候也不是不会猜中。
时云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别开头。
伊莎蓓尔看着她,她没有追问细节,她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想说是正常的。
她伸出手,把时云峥垂在脸侧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凉凉的,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的温度是不是正常。
然后她的手垂下来,轻轻地握住了时云峥的手。
“不想说就算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不想说话的孩子。
“正好这两天没有课,我们出去看看。”伊莎蓓尔顿了一下,握紧了一下时云峥的手指。
“最近伊甸园有好几场青丘主办的、比较盛大的拍卖会。”
时云峥的眉毛动了一下:“青丘主办的?”
她想起了繁星,那双亮晶晶的、像淬了星星一样的眼睛。
他站在走廊里,缩着肩膀,下巴微垂,三条尾巴拖在地上,说“没关系,云峥姐姐,你不是必须喜欢我”。
她拒绝他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在神秘游戏出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上新的主播。
“对。”伊莎蓓尔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去不去?”
时云峥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伊莎蓓尔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金发精灵的的眼睛里好像有光,实在是美丽诱人极了。
“好。”时云峥说:“我们去看看。”
伊莎蓓尔笑了,那笑容像一朵花在晨光里慢慢展开。
她松开时云峥的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我等你”的、安静的、笃定的、像一盏灯一样的温柔。
时云峥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和伊莎蓓尔的高跟鞋声混在一起,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
她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进那片紫色的天光里。
……
时云峥和伊莎蓓尔并肩走在伊甸园东区的商业街上。
紫色的天光从穹顶的透明玻璃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淡紫色。
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门面装饰各具特色——有的挂着发光的符文招牌,有的用整块水晶雕成橱窗,有的干脆让店门口的藤蔓自己长成招牌的形状。
她们是去看拍卖会的。
青丘主办的拍卖会,据说有好几场,规模都不小。
伊莎蓓尔说今天这场是预展,好东西不少,先去看看,真有喜欢的再正式参拍。
时云峥对拍卖会本身兴趣不大,但她需要散心,这几天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爱丽安娜、时序归元诀、福音娘娘、阿糜、佛主。
那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飞蛾,翅膀扑棱扑棱地响。
拍卖会场在商业街尽头的那栋圆形建筑里,她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时云峥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一股香味从街道的岔口飘过来,很淡,但很清新。
她站在原地,侧过头,鼻翼微微扇动了一下,那股香味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鼻腔钻进去,绕过了鼻腔的嗅觉神经,直接钻进了她脑子里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
这气味真的好熟悉啊……
“怎么了?”伊莎蓓尔走出几步,发现时云峥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她。
时云峥没有回答,她顺着那股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拐进了主街旁边的一条小街道,这条街比主街窄了一半,两边的店铺也更小更旧,招牌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街面上铺的是淡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有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长着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烤面包的甜香,有某种草药煮水的苦涩,有旧书摊上纸张发霉的味道。
但那股熟悉的香味没有被这些气味掩盖,反而在这种混杂中显得更加清晰,像一根在杂音中依然能辨识的音符。
伊莎蓓尔跟了上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时云峥在街边的一个小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很简单,一张木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
桌上摆着几个透明的琉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一束的蓝紫色小花。
花形似百合,但尺寸小了很多,每一朵只有拇指大小,花瓣不是均匀的,边缘有细密的褶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颜色是蓝紫色,不是那种淡雅的紫,是那种浓烈的、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开出来的、带着一丝忧郁的艳。
花的中心是淡金色的,花蕊细如发丝,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时云峥蹲下来,凑近了一束花。
那股香味更浓了,但不是刺鼻的浓,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花满月坐在软榻上,支着脑袋,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根烟斗,把百万星际币甩自己脸上的时候,他的衣服上熏着一种香味,和这个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就觉得很好闻,但没有问是什么,只以为是普通的檀香。
“客人,您眼光真好!”摊主是一个树精,他的身体是灰褐色的树干,上面有一个人脸的轮廓。
树皮上长着青苔,几根细小的枝条从头顶伸出来,枝条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他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很热情,且激动:“这是我们这里特色花束,叫做紫月。”
“紫月。”
时云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这名字真好听。”
树精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枝条从头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一个人在兴奋地搓手。
“客人太有眼光和文化了!”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噗噗噗地往外冒。
“这花平时是不开的,昨天恰好是满月,这花只有在满月才会开花,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花苞从叶腋处冒出来,一开始是米粒大小,然后慢慢长大,到午夜时分完全绽放,满月的光照在花瓣上,花瓣会发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整个花丛像一片蓝紫色的、发光的、会呼吸的海洋,您有机会能遇见的话可以看看。”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
“就是可惜花期太短了,月亮落下去,花就谢了,天亮之前,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地上,颜色从蓝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化成一摊水渍,什么都留不下,我们用特殊的术法,在月亮落下去的前一刻把花摘下来,用冰系术法锁住花瓣的水分,再用时间系的微缩阵法让花的代谢近乎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