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
最后几个起义军的骨干夹着数据板鱼贯而出，有人回头看了时云峥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曼波斯尔特没有起身。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翅膀在身后安静地垂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腕上一只细细的金镯。
时云峥也没有起身。
两个人隔着整张长桌，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棋盘。
曼波斯尔特抬手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
头顶的灯应声而灭，只留下最远处墙角那盏最低亮度的壁灯，将整个会议室浸在一种昏暗而温暖的琥珀色光晕里。
他的侧脸一半映着光，一半隐在阴影中。
“你在害怕什么，峥峥？”他开口，声音温柔，像是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没。
时云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没有回答。
“……”
他等了几秒，然后替她回答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她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害怕自己变成和仲裁庭那些神明一样的东西？还是害怕信你的人会像黛丝汀一样，全部因为你而死？”
她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很凶。
那种凶不是愤怒，是被戳中最柔软的伤口时本能地竖起来的刺。
曼波斯尔特没有退，也没有进。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固执的注视。
“我不信神，峥峥，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他说。
“我只信你，我相信你身处何地都有翻盘的能力，善良，坚韧，努力……这世间一切美好的词都应该用来形容你。”
时云峥的手指在手臂上微微收紧。
她忽然发现，曼波斯尔特确实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相信她、且坚持下注她的人。
他确实将她算计进了局，这一点她从不曾忘记，也无法假装释怀。
可其实曼波斯尔特他拿出来的赌注是自己的一切。
不是一笔可有可无的闲钱，不是一支可有可无的伏兵，而是他自己。
那SSS级的天赋，那对黑色翅膀里封印的种族传承，那场在高塔密室中跳给她一个人看的祭神舞，他把所有能押的东西全押在了她身上，把自己的一切都绑上时云峥，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他在她最微末的时候认识她。
那时候时云峥不是蓝星联邦的领袖，不是伊甸园军事学院的全科第一，成神似乎更加遥遥无期。
她是在密室里满身是伤、连武器都握不太稳的时云峥。
是在千蜕星上把自己伪装成毁容废品、拖着一条跛腿在矿尘里蹒跚的时云峥。
是站在黛丝汀的尸体前崩溃大哭、哭完之后还要站起来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云峥。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见证过她所有不愿被人看见的伤口。
这些伤口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曼波斯尔特把自己的赌注越押越重。
赌上一切不惜一些代价去救时云峥，哪怕昔年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哪怕会死，曼波斯尔特一直是这么做的。
时云峥又不傻，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相信的不是神明时云峥。
他相信的就是时云峥本人——那个会哭、会累、会在深夜里攥紧拳头却从不松开的人类时云峥。
这份相信的重量，比信仰本身更沉。
因为信仰可以寄托给一个完美无缺的神像，而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一个活生生的、会流血的人身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
壁灯的光落在长桌表面，将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物资清单和撤离路线图照得泛黄。
时云峥没有说话，但她放在手臂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曼波斯尔特没有追问她的答案，他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开得比平时更低，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的锁骨和胸口，那条她曾经在密室里见过很多次的沟壑若隐若现。
时云峥移开目光，又移回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长桌另一端。
曼波斯尔特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她已经伸出手捏住他的领口，把敞开的那部分往中间拢了拢。
动作干脆利落极了。
曼波斯尔特愣住了，僵了一瞬。
然后听到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你衣领开太低了，刚才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坐在你对面的人全看见了。”
曼波斯尔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妙的、介于困惑和被冒犯之间的光芒：“我们神乌一族，一向是直接裸露上半身的，以肌肉健硕为美。”
“那不行！”时云峥松开他的领口，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翘起二郎腿义正言辞道：“人类没有这样的，你要守男德。”
缔结契约的两个人，她是半个神乌，他自然也是半个人类。
既然是人类，就得按人类的规矩来。
至于人类的规矩是什么？
那当然是人类领袖时云峥说了算！
“哈！”曼波斯尔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长袍随着这个动作在胸口处又微微敞开了一些，然后他自己伸手拢了一下。
“那领袖……请问你在看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还没成型的笑意。
“我什么也没看。”时云峥面不改色。
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不少，但此刻他是站着的，她是坐着的，这个高度差让他终于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的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黑色的羽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低下头，那双深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人在密室里盯着我的胸口看了好多次，看完了还脸红，脸红了还要嘴硬，非说是热的。”
时云峥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不变：“那是密室通风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