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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我。”
伊洛恩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在她脸上，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就湿了：“是伊莎蓓尔啊，你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到死都见不着你了。”
“您别说话，省着力气。”
“省什么？”伊洛恩忽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一个将死之人，留着力气带进棺材吗？！”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维生舱的管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监控仪的数值乱跳。
莫林要上前，被伊莎蓓尔抬手拦住了。
咳了好一阵，伊洛恩缓过来，仰面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舱顶。
“伊莎蓓尔，你知道兄长把王位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光明精灵不争，我们只需要守住母树，交好伊甸园，族群就能万年不衰，我当了三千年王，前两千九百年，我都照做了。”他的手指收紧，骨节根根凸出。
“后来呢，你都知道了，神明排位我们压着黑暗精灵打，连着赢了十一战！十一战啊！伊莎蓓尔，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王庭，他们的王跪在废墟上求和，当时整个宇宙都说，光明精灵要重返巅峰了。”
伊洛恩说到这一段辉煌时光的时候，枯瘦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点光，像回光返照的炭火。
他撑着维生舱的沿，半个身子都抬起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前线吃紧，军费烧得像泼出去的燃料，我做了一个决定：削减对伊甸园的纳贡，两成。”
伊莎蓓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伊洛恩仰着头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监护仪的数值乱跳：“只是两成而已！两成！当时我们还在前线替他们流血，我觉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去求见灵晖帝君，他不见我，我就递了一封国书，里面写了一句……”
他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那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写：‘光明精灵的剑，在为仲裁庭流血，请帝君明鉴。’”
“然后呢？”伊莎蓓尔配合地问。
“第二年。”伊洛恩脸上的那点光熄了，声音一下子老了几百岁：“黑暗精灵的装备全换了，三代制式，比我们先进两个世代，他们的情报、战术、补给线……一夜之间全变了，伊甸园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就把我们扔了，就像扔一件破衣服。”
“第三年，王都破了。”
舱里静得可怕，只有维生仪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伊莎蓓尔垂着眼，没有接话。
削减两成嘛？曼波斯尔特跟她说的版本，可没有这么干净。
根据起义军弄来的情报：
光明精灵王庭是连续两次削减纳贡，一次比一次狠；而且那个时候，伊洛恩已经在偷偷递交仲裁庭的入席申请，一边减税一边想上桌，可是光明精灵一族真的具备坐上仲裁庭的实力吗？
显然是没有的。
天使使团回访那天，她的好哥哥对着随行的天使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天使是什么？天家使者，可以说天使就是帝君的脸面，打天使的脸，就是打灵晖帝君的脸。
伊洛恩陛下甚至还暗自接触了漆蛇，他在两头下注，甚至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该赢。
这些其实伊莎蓓尔都知道。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干什么。
人到了快死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给自己修墓，她亲爱的哥哥在美化自己。
有的人连写日记都会下意识地欺骗自己，有的人连给自己记的账本都会记假账。
更何况一个王，在自己可能的继承人面前。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拆穿一个将死之人的谎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不明白。”伊洛恩转过头看着她，眼泪顺着枯瘦的脸颊淌进花白的鬓角：“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一步，是削减纳贡错了？是那封国书错了？还是……还是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伊甸园养的一条狗。我叫了一声，他们就把链子，换到了另一条狗脖子上？”
“几千万族人啊，伊莎蓓尔。”
伊洛恩的声音碎掉了，整个人蜷在维生舱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帝君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几千万人，就在我自以为是的政治决策里，一批一批地死，死在我面前……母树烧焦那天，卫队三千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撤，我撤了……我连树都没保住……”
“陛下……”
“你别安慰我！”他猛地抓住舱沿，挣扎着想起身，仪器的警报尖啸起来：“我不配！你听见没有，伊莎蓓尔，我不配当这个精灵王！”
“前线战士的尸首收不回来，各地的族人到现在还剩几千人，散在星海各处像野狗一样被人猎杀……”
“噗——！”
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呛咳，一口血沫喷在维生舱的内壁上，星星点点的红。
“陛下！”
伊莎蓓尔和莫林同时扑上去。
机器轰鸣着自动注射，伊洛恩的身子一寸寸软下去，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伊莎蓓尔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她。
“伊莎蓓尔……听我说……”
“我在…您说。”
“守住。”他喘着，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血沫：“树不能落到伊甸园手里……落进去，几千万人就白死了……守住它，守住剩下的人……只要母树还在，只要母树还在，我们就有希望！”
伊莎蓓尔看着他，她可怜的兄长，临死都还在骗她。
他确实错得离谱，错得可笑，身为一个失败的政治家，他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光明精灵一族的实力，几千万条精灵的命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他终究是她的兄长，是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看母树结果子的兄长。
只是这些罪名……罪不至此，仅仅因为对伊甸园轻慢，便产生如此的后果，伊洛恩罪不至此。
这个下场，实在是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