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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跳得越剧烈。
那种陌生的情绪就越汹涌。
这让温窈感到奇怪，感到疼痛，更感到一种很静很深、漂浮流动于呼吸的情绪。
它们在翻涌，因为已经太久没人对温窈说这样的话。
——漂亮窈窈，是妈妈和爸爸给温窈的昵称。
他们消失前，世界鲜艳而明亮。她有温暖的家，最大的烦恼是今天不想上课，可以不去学校吗。
他们离开后，世界变成了冰冷灰白。她独自站在黑夜，最满足的事，是今天早上没有被责打。
她渐渐忘记了从前，忘记了时间，变得孤僻、古怪、恶劣。
漂亮窈窈，更像是一种被丢下后的讽刺可笑。
可是此刻，有一个人对她说。
我们不是这样浅薄的关系。
不是肤浅地共享裸露的欢愉，短暂刺激后，各自陌生。
不是堆砌金钱的交换，黎明到来前，只能在黑夜中生存。
不是的。
——裴衍之无法对温窈的疲惫视若无睹，装作不知。
温窈不得不看向屏幕，脸上惯常的笑吟吟的表情终于消失，片刻，双眸清寥空寂。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裴衍之。”
“你和我只是在等价交换。”
“我们只需要知道彼此美好的地方，就足够了。”
就像月亮，人们爱它美丽漂亮的表面，一旦真正靠近，却只能看见它沟壑粗糙的真实。
她不要这样。
黑夜中，女孩声音轻飘飘如鬼魂。
仿佛失去家太久的流浪猫，被靠近后第一反应并非温顺，而是远离。
但因为渴望，她并不走远，只站在几步之遥，沉默盯着他，不真正离去。
屏幕里。
裴衍之缓缓靠近镜头。
灯光映出男生冷白的身体，薄韧腰腹间，系着一件黑色的小猫围裙。
那只猫的爪子，正好绣在心脏位置。
而他抬起手，点了下自己的心脏，修长手背轻轻覆在那只猫爪上。
就仿佛，隔空也轻轻牵住了她。
温窈睫羽微颤，听见裴衍之平静地说：“不够。”
“我不够。”
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深夜里，可以这样看身体的关系。”
“是游戏里，听你笑着分享琐事的关系。”
“是此时此刻，每时每刻，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
“是这样的，相互支撑的关系。”
“可以吗，漂亮窈窈。”
昏暗灯光洒落，将温窈的眉眼衬得恍惚。
夜风微凉，自未关紧的窗缝吹进客厅，拂动她柔软的长发。
她没有回答，半晌，忽然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红肿的侧脸。
温窈怔愣开口：“裴衍之......”
“我这里好痛。”
好痛啊。
所有被习惯忽略的疲惫、伤口、饥饿......仿佛某种开关，随裴衍之的话，猝不及防自身体猛烈冒出。
温窈终于清晰地感知到了疼痛。
终于可以开口，告诉另一个人：她其实很痛。
屏幕里。
男生静静嗯了声，声音放低：“哪里受伤了。”
“......脸。”
“手边有没有医药箱？”
温窈缓缓点头：“有。”
“开灯，慢一点上药，不会的话，就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开灯？”
“受伤的猫，都喜欢窝在不开灯的角落。”
“......”
深夜两点。
昏暗的别墅客厅忽然亮起一盏灯。
清瘦的女孩恍如游鱼，跟随手机里男生的指令，开始打开药箱，听话仔细地上药。
冰凉的触感缓解疼痛，她听见裴衍之问：“吃饭了吗？”
温窈摇头：“......没有。”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照顾宋南絮，没什么胃口，期间只吃了一点面包。
手机对面。
男生似乎很轻地叹了下，抬手，将手机镜头横屏，调整角度，拍摄进整个厨房灶台。
“冰箱里有什么？”
温窈一愣，反应过来。
她拿起手机，来到冰箱前：“有很多。”
“鸡蛋、蔬菜、矿泉水、冰淇凌......”
裴衍之罕见笑了：“你怎么不说方便面呢？”
“......”温窈也笑了：“方便面不健康，外婆吃不了，但有手擀面。”
裴衍之嗯了声，没有顺着话问更深，道：“那就吃面。”
“你看着屏幕，跟着我做。”
温窈一顿，盯着手机，慢吞吞地问：“但是。”
“裴衍之你不穿件衣服吗......”
——屏幕里，男生站在开放式厨房，依旧未曾露脸。
然而横屏镜头帧率清晰，映出他大片冷白赤/裸的漂亮肌肉，小猫围裙系在有力腰腹，黑白交错，视觉格外刺激。
这看着根本就不像正经教做面。
反而像是那什么片的开头......
“穿了。”
裴衍之打开冰箱，淡定拿出鸡蛋和面：“穿的是漂亮窈窈指定服装。”
“情趣围裙擦边做菜。”
“不喜欢的话，还有四套可以换。”
——要不是因为认识没多久，裴衍之能全脱了。
身材极品就是这么自信。
“......”
温窈耳朵发红，觉得他简直不知羞耻。
到底为什么上一秒还在煽情，这一秒就能开始色/情啊？
脸颊好热。
女生咳嗽一声，跟着拿出鸡蛋，神色严肃：“......不用换。”
“就这么穿。”
“我们上午约好的，我只是不想失约而已。”
“对了裴衍之。”
“你是个好男孩。”
“......”
裴衍之站在灶台前，听着她因为害羞而乱七八糟的回答，半晌，忽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他很少这样笑，冷淡与轻沉结合，撩拨心弦耳朵。
温窈懵逼眨眼：“……你笑什么？”
裴衍之没回答，依旧在笑。
夜风拂过额发。
温窈脸上的伤口有些痛，胃里有些空，身体有些疲惫。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听着他的笑声，她也忽然莫名其妙想笑了？
“裴衍之……”
头顶灯光明亮。
屏幕里的男生，和厨房里的女生。
在这一秒忽然同步。
一起弯起双眼。
轻快而不带阴霾地笑了起来。
开水在锅里沸腾，荷包蛋在水里翻滚。
手擀面像漂浮的水母触角，随笑声欢快地流动。
——温窈时常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还未做好准备，爱着的亲人就猝不及防离开。
留她独自一人，面对这冰冷现实。
然而。
寂静的夏夜，空气中有隐约茉莉香。
她忽然清晰意识到，剧烈的心动不再带来疼痛，一切黑暗正短暂地离自己远去。
所有疲惫脆弱、黯淡伤口，都在这个深夜，被裴衍之轻轻接住了。
多么神奇。
千禧年间，互联网走入生活，从此陌生人们通过一根小小网线相识，彼此链接。
此时此刻。
裴衍之与她未曾谋面，灵魂相隔万千人海、遥远电波，微笑对视。
距离或许无限远。
两颗真诚的心与心，却早已无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