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再来看看,不打仗的时候,六国的百姓在干什么?”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像是在压抑什么。
画面展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们以战国末年的齐国为例。
一户标准的五口之家,耕种一百亩地。
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多数家庭地没这么多。
他们一年的收成,大概一百五十石粟。
听起来很多对吧?先别急,我们来看看他们要交多少。”
表格动了起来,一项一项扣减。
“田租,十税一,交十五石。
这看起来不多。
但除了田租,还有人头税,也就是口赋。
齐国制度,每人每年交一定数额的钱。
五口之家,至少交五六百钱。
折算成粮食,又是将近二十石。”
“这还没完。
男子从十七岁到六十岁,每年要服徭役一个月。
不想去?可以,交钱代役,又是一笔。
遇到官府临时征发,修城、挖河、运粮,那时间就不好说了。”
“另外,农民种地需要种子、农具、耕牛,这些都是要自己花钱的。
穿衣要种桑养蚕或者买布,吃饭还要买盐,冶铁煮盐都是官营,价格不便宜。”
表格最终定格,一个鲜红的数字跳出来。
“把这些都刨除之后,一户齐国农民,一年下来剩下的粮食,大概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但凡家里有个病人,或者遇到灾年,立刻就要借高利贷,然后卖田、卖房、卖儿卖女。”
【苛政猛于虎】
【一年干到头,就图个饿不死?】
【这还是富庶的齐国,其他国家呢?】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焦虑了】
……
“齐国有鱼盐之利,商业发达,在六国里算日子好过的。
其余国家呢?韩赵魏地处中原,是四战之地,战争最多。
楚国疆域大,山林多,底层农民和野人差不多,贵族的生活倒是奢靡得很。
《楚辞》里那些华丽的篇章,跟底层人没什么关系。
燕国苦寒,农业条件差,一直不太富裕。”
画面一张张闪过各国百姓的生活场景,衣衫褴褛的农人,骄奢淫逸的贵族。
“换句话说,整个战国晚期,六国的底层百姓早就在崩溃边缘了,所谓七国争雄的宏大叙事,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百多年的兵役、赋税、劳作和早逝。”
欲言不止停顿了一下,让弹幕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所以,当秦国的黑甲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六国的政权确实抵抗了,但六国的底层百姓,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的君王卖命呢?”
天幕之下,几名六国的落魄贵族脸色铁青。
韩国故地,一个衣衫破旧但举止还留着几分旧日风范的中年人抬头望着天幕,听着自己国家被归入日子不好过的那一栏,嘴角抽搐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当年是怎样盘剥佃户的,悻悻地低下头去。
“秦国的赋税比六国轻,这个确实有史料支撑,商鞅变法后,秦国的赋税确实比其他六国要低,这也是很多百姓愿意逃到秦国去的原因。”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到了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画面再次变化,秦朝统一的宏大场景。
“公元前221年,秦国灭掉齐国,统一天下,战争结束了。”
“对百姓来说,战争结束本来应该是好事,但现实是,秦朝统一后的徭役负担,比战国时期还重。”
画面变成了一张秦朝的徭役征发记录。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恰恰相反,他开启了一个人类历史上都罕见的超级工程时代。”
屏幕上跳出几行大字,一行比一行触目惊心。
“北筑长城,动用四十万人。”
“南戍五岭,征发五十万人。”
“修驰道,直道,工程持续十年,动用的民工没法算。”
“修骊山陵,最高峰时征发七十余万人。前殿阿房宫,征发三十余万人。”
“蒙恬北击匈奴,三十万大军。
南征百越,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南下,死了几十万人,又补了几十万。”
“仅仅是这些国家级大工程和军事行动,常年征发的民力就超过两百万人。
秦朝统一六国后的总人口,大约在两千万左右。
除去老弱妇孺,成年男性劳动力大约四五百万。
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成年男人,不是在服役,就是在去服役的路上。”
【卧槽,这什么基建狂魔】
【太恐怖了,不把人当人了】
【奋六世之余烈,就是这么挥霍的?】
……
“我们再来看看,在家种地的那些人,日子怎么样。”
画面展开一张秦朝的田租赋税表。
“秦朝田租表面上不高,十税一。
但秦朝实行的是訾算,就是把田租口赋和各种杂税加起来,按户摊派。
到最后,实际税率远高于名义税率。”
“另外,秦朝的徭役制度有个致命的问题。
它原则上规定一年服役一个月,叫更卒。
但这是中央的规定,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工期赶不上,材料不到位,把人留在工地上多干几个月是常有的事。
朝廷修长城、修骊山,动辄几年不让人回家。”
“更要命的是,秦朝的徭役是自带干粮衣被的。
你出去给朝廷干活,不仅没有工钱,自己还要带吃的穿的。
(普通徭役没有工钱的,只有欠了官府钱要通过徭役抵债才计算每日工钱。)
家里的地荒了,没人种,秋天的税还得照交。”
画面变成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秦朝统一前”,一个农民辛苦一年,勉强糊口。
右边是“秦朝统一后”,同一个农民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田地里长满了荒草,家里空荡荡的,妻子带着孩子蜷缩在墙角。
“统一之前,打仗,苦。
统一之后,不打仗了,但更苦。
因为战争还有打完的时候,而徭役永远没有尽头。
对于老秦人来说,奋六世之余烈的结果是,他们从秦国扩张战争的工具,变成了维护秦朝大一统帝国的耗材。”
【工具耗材,这个词扎心了】
【秦国的战争红利,老秦人没有享受到】
【享受的是谁?是那些有爵位的军功贵族】
……
天幕之下,秦地。
几个老秦人围坐在一起,抬头望着天幕。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听完了这段,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他从年轻时就跟着军队出征,打过赵国,打过楚国,后来跟着蒙恬北筑长城,一去就是三年。
回来的时候,老母亲已经不在了,妻子也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又去修骊山陵了,至今没有回来。
他身边一个年轻一点的汉子,咬着牙说:“天幕说得不对!为皇帝服役,那是应该的!”
老汉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儿子在哪儿呢?”
年轻汉子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答不上来。
老汉没有再说话,把头低下去,继续搓他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