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扫了一眼全班,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格里高尔死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在想什么?”
“有人愿意先说说吗?”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先举了手。
“我觉得他在想家人。”她眼里有不忍,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不是恨,是担心,担心他们以后怎么过。”
沈默言点头,看向其他人。
“还有吗?”
“我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没想。”后排一个男生说,“他已经耗尽了,脑子空了,只剩一种本能的安静。”
“我觉得他在回忆。”另一个学生道,“回忆他以前还是人的时候,比如妹妹拉小提琴的样子,比如他以前有一次下班路上看到的一束花。”
沈默言没有评价,只轻轻“嗯”了一声。
“都很好,但我要提醒大家,卡夫卡写格里高尔死前的那段文字,非常克制,甚至可以说非常残忍的平静。
他没有写格里高尔怨恨,也没有写他原谅。
他没有写他激烈地抗争,也没有写他彻底麻木。
他写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一个已经不再被世界需要的人,在黑暗中,慢慢地把自己关掉了。”
她翻开课本,找到最后几页。
“死前的那个晚上,格里高尔听到了什么呢?”
她开始念。
“他听到了钟声,凌晨三点。
窗外有雨声。
远处有马车经过的声音。
隔壁房间里,家人还没有睡。
他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默言停顿了一下。
“然后卡夫卡写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我们来看原著里那段话。”
她低头念道:
“他带着温柔和爱意,想着他的家人。
他现在觉得,自己是该消失了。
他的这个想法,甚至比他的妹妹还要坚决。
他就这样待在那里,直到凌晨的钟声敲响。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口气,从肺里呼了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
沈默言把这段念完,慢慢合上课本。
“他在想家人。”她说。
“带着温柔和爱意。”
她抬起头。
“你们注意,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温柔和爱。”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都要死了,他居然还在爱他们。”
沈默言轻轻把课本放下。
“格里高尔没有变坏,他到死都没有变坏。
他被关在门后,被妹妹说成‘它’,被父亲用手杖戳得满身是伤,被苹果砸坏了甲壳,被所有人抛弃。
可他临死前,心里还是温柔和爱,他没有恨任何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学生。
“作者没有让他恨,因为如果格里高尔恨了,他至少还算一个有尊严的人。
一个被伤害的人,如果还能恨,说明他还觉得自己配活着,说明他还有一丝‘我本不该被这样对待’的自觉。
可格里高尔没有,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他死前那个晚上,不是想通了,不是解脱了,更不是释然了。
他只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人的温度,也交了出去。
但那些温柔和爱,不是美德,可能是他被驯化到骨子里的证据,可能是他带着惯性的麻木。”
沈默言站在讲台前,指尖还停在课本上。
“但他到最后,都在担心家人怎么过,可家人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他们早就在计划新生活了。”
咸阳宫偏殿。
扶苏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搁下。
他盯着天幕,素来仁善的人,愈是温和,愈容易被这冰冷的结局伤得深。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李斯立于阶下,那双素来审慎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他深谙人心利弊,见惯了朝堂上的取舍与权衡,可眼前这桩寻常家庭的悲剧,却让他第一次觉得,韩非那套“人性好利”的道理,也未必能说得尽。
不是人本恶,是这日子把人熬窄了。
窄到最后,连至亲都像是多出来的一件旧物。
淳于越脸色惨白,作为恪守礼教、尊崇人伦的儒生,这则故事彻底颠覆了他对家庭骨肉、伦理亲情的固有认知。
孝悌为本,骨肉至亲,本该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可这一家人,因一己困顿舍弃至亲。
他喃喃欲言,却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中安静极了。
而御座之上,嬴政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天幕,目光沉凝
嬴政心底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人活一世,说到底,不就是一个“用”字?
农人为耕,工匠为器,士卒为战,官吏为治。
就连他自己,不也是替大秦活着?
说什么“人”,归根结底,不过是这架名为“国”的机器上,大小不一的零件罢了。
格里高尔之为家,与他嬴政之为国,何尝不是同一种被绑死的命运?
若真如天幕所说,人人生而便该追问“我为何而活”,那这天下还怎么转?
但这些话,他一个都不会说出口。
天幕已经教了他许多次,有些话,越真越不能说。
儒家讲教化,法家讲治理,可这两张脸不能分开给人看。
表面上,朝廷要敬天法祖,要讲孝悌,要体恤黔首,里子里,法不可废,人不可纵,秩不可乱。
他早已学会把最冷的东西压到最深处,而在面上,只露出足够的厚重与体恤。
未央宫里,刘彻靠在御座上,一条腿随意屈着,手肘支在扶手上,模样看着懒散,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悲戚,有人低头不语,几个年轻侍从甚至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刘彻一动不动。
他听到那句“温柔和爱不是美德,只是他被驯化到骨子里的证据”,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刚好让殿内几人听见了。
司马迁抬起头,正撞上天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陛下……”
“太史公,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人格里高尔死得太软了?”
司马迁谨慎道:“此人一生为家所累,至死仍念骨肉,其情虽悲,亦可敬。”
“可敬什么?”刘彻语气随意,“人都有死的那一天,若朕有朝一日不能治国,不能再领兵,朕绝不会躲进黑屋里,等谁来判我一句‘该消失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殿中。
“格里高尔是个好人,朕承认他是个好人。”
“可这世道,好人若只会退让,只会隐忍,只会‘怕家人担心’,那他的死,怨不得谁。”
殿中一时寂静。
刘彻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心硬?”
无人敢应。
刘彻也不恼,只慢慢道:“朕十岁为胶东王,十六岁入长安,宫中朝里,多少只眼睛盯着,多少道门等着关上朕,你们以为,他们敲门的声气就比格里高尔门外那些人轻?”
他顿了顿,缓缓道:“诸君今日为一只甲虫落泪,他日西北有变,田赋不继,倒是可以问问那甲虫,能不能替朕去守边、去输粮。”
这话说得刻薄,殿中几个儒生脸色微变。
司马迁低头不语。
刘彻却像没看见,继续道:“朕的子民,当知耕战之利,当知功业之重,生为人,死亦当有雷霆之声。
若都像格里高尔这般,受了苦不喊,遭了罪不争,连死都怕扰了别人,那这大汉,岂不是一屋子等死的甲虫?”
殿中无人敢接。
只有站在殿角的一名老臣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陛下,若只问甲虫能不能守边输粮,天下人便只知道做甲虫了。”
说话的是汲黯。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怒,反而笑了:“汲长孺,你倒是从来不怕朕。”
汲黯板着脸:“臣只知直言,不知何谓怕。”
刘彻没有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教室里沈默言目光慢慢扫过全班。
“我们一直在说格里高尔被异化。
他的身体变形了,他的语言消失了,他的价值被榨干了,他最后连恨都不会了。
他变成了一只彻底的、安静的、无害的甲虫,然后死在黑屋里。”
沈默言的声音变轻。
“可是,同学们,被异化的,难道只有格里高尔一个人吗?”
教室里更安静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拿手杖戳他的父亲,那个尖叫着晕倒的母亲,那个最后说出‘必须摆脱它’的妹妹,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