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快速翻开下一页教案。
“格雷特是这个故事里变化最大的人。”她抬起头看向台下,“开头,她是唯一敢走进格里高尔房间的人,她给他送食物,打扫卫生,还想着把家具搬走,好让他爬得更舒服。
结尾,她是第一个说出‘必须摆脱它’的人。”
“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变成这样?”她停下来,目光扫视教室。
一个学生小声回答:“因为她太累了。”
沈默言听见了,点头赞同,“这是一个原因。”
“照顾这个角色原本应该是母亲的。
但母亲太弱了,做不了。
于是十七岁的妹妹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她被逼着从一个被照顾的女儿,变成一个照顾别人的女人。
她要去工作,要管理家务,要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男性。
她发现,这个‘女人’的角色正在毁掉她。”
“所以她最后说‘必须摆脱它’的时候,不只是在摆脱哥哥,她是在摆脱那个正在把自己拉进深渊的母职。”
“而且社会给她的路,太窄了。”
沈默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女儿的路:嫁人。
“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能走的路非常有限。
她不能像哥哥一样出去工作,不能继承家业,不能独立生活。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人。
她从小被培养,不是培养成独立的人,而是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体面的、能嫁出去的姑娘。
她的前途全部押在婚姻上。
嫁一个好人,是那个社会给她的唯一人生剧本。”
“格里高尔没变成甲虫之前,她还能学学小提琴,做做‘以后嫁个好人家’的准备。
可哥哥一倒,家里经济断了,她必须去商店站柜台。”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讲台下,“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白天工作,晚上回家还要照顾一只巨大的甲虫。”
“她不是不爱哥哥,她曾经是全家唯一愿意走进那扇门的人。
可她的爱,也在一天天的疲惫和绝望中耗尽了。”
她合上课本,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全班。
“这不能只用‘她变心了’来解释,因为这不是情感选择,而是一个精密的生存计算。
在那个社会,一个没有丰厚嫁妆的中产阶级女孩,青春和名声是她进入婚姻市场的唯一资本。
而照顾一个虫形哥哥,意味着青春的流逝、名声的玷污(家中有一个可怕的怪物),和婚姻前景的彻底毁灭。”
“最后要说格里高尔自己。”
沈默言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格里高尔旁边写下最后一个词:服从。
“以前我们总在说,他变成了甲虫,被家人抛弃,很可怜,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没细谈:格里高尔为什么到死都没有反抗?”
她转过身,背靠着黑板。
“他怕父亲,从变成甲虫的第一天起,他最怕的人就是父亲,他甚至不敢从沙发底下爬出来,怕被父亲看见。
父亲扔苹果砸伤他之后,他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因为他觉得‘父亲终于惩罚我了’。
这种对父亲的恐惧和服从,是父权制的体现:父亲可以伤你,而你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更残酷的是,格里高尔到死都还在替家人着想。”沈默言轻轻叹了口气,“他听到妹妹拉小提琴,心里想的是要送她去音乐学院,他受伤后,仍然艰难地爬回自己的房间,尽量不吓到家人,他的自我已经被压缩到几乎消失。”
“父权制对这个家的异化,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在格里高尔身上扎得最深。
因为它不仅榨干了他的劳动,还剥夺了他的反抗意志。
让他成了一个到死都不会说‘我不愿意’的人。”
天幕下的人,在沈默言写下“父权制”三个字时,许多古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看见那三个字,又听见她解释说:“父亲是家庭的主宰,是财产的所有者,是秩序的制定者,妻子和孩子,尤其是女性,在身份、经济、法律上都依附于他。”
咸阳宫偏殿。
淳于越原本对天幕所讲“异化”心有戚戚,觉得人变成甲虫,终究是世道悲苦。
可当“父权制”三字一出,越听越不对劲。
他脸色涨红,上前一步,高声道:“荒唐!天幕竟将父子之亲、夫妇之伦说得如此不堪!父慈子孝,乃人伦之始,天幕以‘权力’‘依附’论之,是离间骨肉,动摇纲常!”
“天幕此言差矣!孝乃天理,父有过,子当谏之,而非不孝,天幕只讲父权压迫,却不讲父之责任、父之慈爱,是以偏概全。”
“淳于博士说得对,天幕确实只讲了一面。”李斯缓缓道,“但这一面,恰恰是许多人不敢讲的一面,夫子讲父慈子孝,可天下多的是父不慈而子不敢不孝,夫不义而妻不敢不从,这‘不敢’二字,便是天幕要说的‘制’。”
扶苏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与父皇之间,从来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他自幼受教要忠孝两全,可天幕如此一说,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所谓“父慈子孝”,是真的天经地义,还是为了让人安分守己而洒下的一张大网?
西汉。
刘彻皱眉没有说话,天幕说的“父权制”,何止在家庭。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一套逻辑,上下通用。
天幕今日能拆父权,明日便能拆君权。
唐朝。
李世民听见“父亲不能同情儿子”那一句,眼神忍不住避开了天幕。
他想起晋阳起兵前夜,父亲李渊拍着他肩头,说“吾儿英武,必成大事”。
那时他们父子同心,领兵入关中,夺得天下。
可后来呢?后来太子是建成,他是秦王。
父亲高高坐在龙椅上,对兄弟之间的裂痕装聋作哑,只盼着所有人都安分。
他功高震主,被猜忌,被排挤,被逼到不退就死的境地。
那时候,父亲可曾问过他一句“你怕不怕”?
没有,父亲只想要一个稳定的朝局,一个不惹事的儿子,一个能替他守门的秦王。
至于这个儿子是不是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父亲不管。
李世民忽然有些明白格里高尔了。
格里高尔替父还债,他替父打天下。
格里高尔不能拒绝,他也不能。
因为他们是儿子,儿子在这套秩序里,天生欠父亲的。
还不完的债,尽不完的孝,到死都还不清。
可最要命的是,他李世民,后来做了一件天下最“不孝”的事。
他杀了兄长,夺了父亲的家主之位。
只是他现在……更不能让父权制塌。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
暮色已经沉下去,宫灯渐次亮起。
“父权制,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天幕说,这套东西把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可它没有说,如果没有这套东西,天下会变成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杀了哥哥,逼了父亲,朕是过来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朕明明这么做了,却还要坐在这里,告诉天下人: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孝悌忠信,不可轻废。”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如果朕今天顺着天幕的话,说父权制是错的,说人该为自己活,说儿子不必替父亲还债,兄弟不必为位置相争。
你信不信,明日朝堂上就会有人开始想:既然父可以不父,子可以不子,那么君是不是也可以不君?臣是不是也可以不臣?”
他走回案前,伸手按在案上。
那上面堆着半人高的奏折,都是各地报上来的粮价、刑名、河工、边情。
李世民声音变得果决。
“无论父权制有没有错,只要它一塌,人心就乱了。
父不父,则子不子。
子不子,则臣不臣。
臣不臣,则天下必大乱。
天幕可以说父亲也会变成怪物,母亲也会无力,儿女也会窒息。
这些话,放在书上没有错,可天下百姓不能只靠这些话过日子。
他们还需要一套秩序,让他们知道今天该干什么,明天还该不该孝顺爹娘,后天还要不要听朝廷的话。”
他抬起眼,看向长孙无忌,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疲倦。
“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父兄,最没资格讲孝悌的是朕,可最不能不讲孝悌的,也是朕。”
明朝。
朱元璋盯着天幕上那三个字,脸色铁青。
“父权制?放屁!老子是皇帝,也是父亲,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什么父权制不父权制的,不就是嫌父亲管得宽了吗?”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案上茶盏,又重重放下。
“这个天幕,成天不教人安分,先前讲什么做人不能只做工具,现在又讲父权制是压迫。
照它这么说,老子让太子读书,是压迫。
让百官听命,也是压迫?
那这天下还怎么治?”
旁边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
马皇后正好端羹进来,听见他发火,轻轻把羹放下,温声道:“陛下又跟天幕置气,天幕讲的是一个外国故事,又不是说陛下。”
朱元璋哼了一声:“外国故事?我看它句句都在指桑骂槐,说什么‘父亲是权威,责任却可以转移’,这不就是说朕让太子担了多少事?说‘女儿要被推向婚姻’,咱家女儿哪个不是嫁得风风光光?”
马皇后叹了口气:“天幕也没说所有父亲都是坏的,它只说,有些父亲把儿子压成了虫。”
朱元璋一愣,火气消了大半。
他转回身,指着天幕道:
“父权不是坏东西,端看掌权的人怎么用,父亲能领着全家走正路,能护着妻儿不挨饿,那他就是天,就是规矩。
父亲若是个混账,天幕不骂,朕也要骂。
可你不能因为有几个混账父亲,就把‘父权’两个字一块儿砸了。
没有父权,哪来的家?没有家,哪来的国?”
“治国就得有王法,有尊卑,有孝悌,谁若借天幕这些话,回家去跟老子拍桌子,说你也别管我,咱们平等了,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大明律。”
茶馆里先是一静,随即也炸开了锅。
“父权制?这词儿新鲜。”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思索,“不就是‘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吗?天幕怎么给起了个怪名?”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小声嘀咕:“原来父为子纲还有个‘制’字,这么一说,倒像衙门里的规矩似的。”
“可不就是规矩?”读书人把扇子一合,“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父亲管儿子,丈夫管妻子,天经地义,天幕方才说这规矩把人压成了虫,未免过了。”
邻座卖布的大娘立刻不乐意了,把嘴一撇:“你们读书人说话轻巧,你回家问问你娘,问问你媳妇,她们是不是也觉着被管着是天经地义?”
那读书人脸上一红,不再言语。
一个背微驼的老汉慢慢把茶碗放下,低声道:“我爹打我时,总说‘我是你老子,打死你也是该的’。
我那时恨他,后来自己当了爹,打儿子时也这么说。
可刚才听天幕讲,我才明白,我也是那样。
我爹当年也是那样,一代一代,都觉着这是应当的。”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苦笑:“父亲养你,你便欠他,他需要你,你便要还,还到什么时候算清?”
茶馆外,天色已经暗了。
不知谁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接着是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