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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变形记》

第139章 秦汉之际

作者:vwvwvw字数:2.8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4 02:21:05
第139章 秦汉之际

咸阳宫。

天幕已经暗下去好一阵了,嬴政还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殿中众人各自屏息,方才那一整堂课,从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开始,讲到父权,讲到劳动,讲到现代主义,讲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有的听懂了些,有的半点没懂。

但最紧的是天幕如今越来越直白,几乎是在教天下人“想一想你为何活着”。

这对本就根基不稳,人心不附的大秦来说,比任何战事都危险。

可正因为危险,他更不能露出忌惮。

嬴政眼皮微抬,余光扫向阶下。

淳于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扶苏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悲意。

李斯倒是谨慎,一言不发地候着。

他知道,此时该说的,不是真相,而是温度。

帝王之术,从不在说尽真话,而在以适当的方式说适当的话,让天下仍然能运转,让社稷仍旧稳固。

真相可以是“人人皆工具”,但只能让它沉在心底,不能被放到明面上。

若把它说破了,那些原本还能咬牙度日的人,也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问一句:“我这是图什么呢?”

到那时,代价就大了。

但他也不打算完全顺着扶苏和淳于越的话,讲一套温情脉脉的伦理。

这种纯粹的说教和纯粹的冷酷,同样危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一家之悲,固然可怜,然治国者,不可只观一家,亦不可只观一身。”

“格里高尔一家,终究只是生计所迫,天幕言其‘异化’,然世间谁人不辛苦,谁家无负累?

若因一人之苦,便要让天下人各生怨怼之心,那才是真伤社稷。”

他语气微缓,竟带出一丝少见的温厚:

“朕观苍生疾苦,非无动于衷,故秦法严明,却不许胥吏随意盘剥。

徭役已减,亦有轮替休养之制。

大秦要的,不是人人自问‘为何而活’,而是各得其所、各安其业。”

这番话四平八稳,扶苏眉头稍展,淳于越也收敛了几分凄色。

只有李斯,仍旧低眉垂目。

等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才拱手欠了欠身。

“陛下所言,臣深以为然。”他开口,“只是臣还想补一句。”

嬴政“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天幕所讲的这些,什么异化,什么存在,什么人生是否有意义,听起来惊心动魄。

可细细想过,这都是后世的人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才腾得出心思琢磨的事。”

李斯抬起头,目光平平,“那个格里高尔,一人养四口,还能坐火车,穿衬衫,住得起有客厅的屋子。

他变成甲虫之后,家人还能商量着辞退女佣,出去坐电车。

这样的日子,在我大秦的黔首看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他声音低了一些:“后世那些荒芜,是仓廪实之后才生出来的病。

大秦眼下,百姓要的不是问自己为什么活,是怎么才能活到明天。

一升粟,一尺布,比什么主义都实在。

要治这‘为何而活’的病,得先让天下人不饿着肚子去寻思。”

这话说完,殿中又静了片刻。

淳于越偏过头来,本想说两句反驳,可听见“不饿肚子”四个字,到底没有开口。

扶苏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嬴政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阶下三人。

“李斯的话,说到根子上了。

大秦现在经不起人人扪心自问,能让人不问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件事:让百姓吃上饭,穿上衣,不觉得日子没有奔头。

这比讲多少礼义廉耻都管用。”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先落在淳于越身上。

“安抚百姓的事,不能等,天幕今日所讲,不消两日就会传遍关东各郡。

人心会乱,会有不少人真跑去问‘我图什么’。

所以朝廷更要拿得出实打实的东西,让人看见,大秦不但让他们活着,还能让他们往下活。”

他又看向扶苏。

“你方才为格里高尔难受。

这一回,你去想,怎么让大秦不再出格里高尔那样的人。

不是要他死后全家才有笑脸,是要他活着的时候,家里就有饭吃。”

“安抚百姓的事,交给你们了。”他最后说,“淳于越懂礼乐,扶苏懂人情,你们要做的,不是代朕去说教,是代朕去看看,百姓到底难在哪里,看了,回来报。

能办的,一件一件办。

不能办的,也要把缘由说清楚,不能光是几句空话。”

淳于越身子一震,上前一步,深深低下头:“臣领旨。”

扶苏也起身离席,郑重地一揖:“儿臣定当用心去办,不叫父皇失望。”

嬴政“嗯”了一声,不再多留他们。

等三人都退出去后,他独自在殿中又站了很久。

大秦眼下仓廪不实,能熬过去就是万幸。

可熬过去之后呢?后世的人吃饱了,穿暖了,反而长出更深的荒芜。

那样的日子,大秦能不能走到?

他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未央宫。

刘彻看向殿外逐渐暗下去的天。

“所以天幕讲了半天,其实没有给出路,对不对,太史公?”

司马迁一凛。

他抬起头,对上刘彻的眼睛。

“臣不敢说。”司马迁低声道。

“说。”刘彻只有一个字。

司马迁敛去惧色,缓缓道:“陛下说得对,天幕确实没有给出路,它只给了一个真相,一个许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什么真相?”

“这天下,既要人做牛马,又要人像人一样活着,可这两件事,从来不能两全。”

刘彻笑了,笑意没有到眼底。

“朕知道。”他说,“所以朕不愿让天下人都做格里高尔,可朕也不会让他们变成狼,狼多了,会咬朕。虫多了,会拖垮社稷。所以……”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天幕,“这种课,只能让人软,听多了,人会变得心疼自己,会不想上路。”

“那陛下以为,天幕是坏心?”司马迁问。

刘彻沉吟了一下。

“不,它讲的,是以后的人该操心的事,他们吃得上饭,穿得上衣,才会去关心一只甲虫死前想什么。

若连饭都吃不上,谁会管一只虫子想什么?”

他收了笑。

“可天幕把这种事讲给朕治下的人听,就不合时宜。”

司马迁没有再说话。

刘彻重新坐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传话下去,此篇只作异域故事听,不必深究,若有人借题发挥,议论朝廷、讥讽官府,必究。”

汲黯开口了:“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天幕既已讲到这份上,堵不如疏。

一纸禁令下去,能让街巷不再议论,却不能让知道的人从此不知道。

越是不许人想,人想得越深。

陛下若真担心,不如把这东西摊开来讲,摆在太学,搁在朝堂,甚至让将士们也都听听,再让那些能把道理说清楚的人,替朝廷把这课讲下去。

禁,是最下策。”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

“司马迁,你刚才也听见了。”他转向司马迁,“汲长孺说堵不如疏,你呢?你方才还替那甲虫说话,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司马迁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与汲大夫,所见略有不同,天幕此课,不可禁,也不可不加引导。

臣以为,可如陛下适才所言,选几篇张扬勇武、为国尽忠的文章与之相配诵读。

但《变形记》一节,也不妨让太学生一读。”

刘彻看他:“为何?”

“因为让他们知道,世上还有格里高尔这种人。”

司马迁说,“让他们知道,朝堂之外,还有人是这么活的,一个只知功业与武力的天下,是可怕的。

一个连一只虫子的死都无动于衷的天下,更可怕。”

刘彻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把文章呈上来,朕亲自看。”

司马迁伏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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