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欲言不止说出朱元璋早已知道的结局。
“我们都知道,这幅画完成之后不到几年,汴京就没了。”
画面从繁华的汴京街市,缓缓移动到城墙上的望楼,里面空空荡荡,连个瞭望的人都没有。
“这个,是望火楼。
汴京城里曾经有两百多座。
按制,每座望火楼上要有五名军士值守,发现火情,立刻敲梆报警,调动水火队来救。
但《东京梦华录》里写,到了北宋后期,望火楼‘多废不修’,值守的兵士也‘旷弛日久’。
一个全是木建筑的城市,一百多万人。
商业区里,饭馆的灶台通宵不息,酒楼的灯笼挂满整条街。
然后,消防系统瘫痪了,这是什么概念?”
欲言不止没有回答,但天幕下的赵匡胤清清楚楚。
汴京这样一座城,一旦起火,是个什么场景。
后周世宗显德年间,汴京大火,半城尽毁。
柴荣就是在那场火灾后,开始重新规划外城,拓宽街道,设火巷。
那时候他赵匡胤还是殿前都点检,亲眼见过烧焦的坊巷,和泡在护城河里捞尸的兵丁。
那一座座望火楼,就是从后周开始设的。
柴荣把这座城的命门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画里的望火楼,空了。
天幕的镜头继续推进,城楼上的士兵,弓着身子,靠在墙边打瞌睡。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无人盘查。
“张择端画这幅画的时候,北宋的军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画中的汴京,看不到一个披甲的士兵,看不到一匹战马。
再看城墙,墙头上都长草了,砖缝开裂,明显是年久失修。
整个汴京城,就像个不设防的大宅院,看着热热闹闹,其实四门大开,没什么像样的防备。”
【???首都城门没人守?】
【不是吧,这么离谱?】
【开封是平原啊,没天险就算了,城墙也不设防?】
【繁华是繁华,就是有点费命……】
……
汴京偏殿里,满殿的议论声猛地一停。
石守信定睛细看,果然城门洞敞着,城楼上空空荡荡,别说甲士,连旗帜都没几面。
“这…… 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开口,“京师乃国之根本,城防岂能如此松弛?”
赵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对,就算平日无事,城门也该有禁军轮守,盘查出入,这画里的样子,形同虚设。”
赵匡胤的手指重重叩在了凭栏上,指节泛白。
“汴梁无险可守”。
是因为汴京地处平原、四面受敌,易攻难守。
可如今看着画里这荒疏的城防、松弛的守备,才明白何止是地理无险。
人心、武备,竟也跟着一起松垮了。
“不止城门。” 欲言不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再看街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家奴前呼后拥的官员,和蹲在街边等活的苦力、扛着大包喘粗气的脚夫,同框走在一条街上。
酒楼里推杯换盏的贵人,和桥边啃着干粮的百姓,隔着一条河,过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还有虹桥上这一幕。” 镜头切回桥头,一队骑马的武官和一乘文官的轿子在桥头上狭路相逢。
两边的仆人叉着腰互相呵斥,谁也不肯让谁。
“文官的轿要过,武官的马也要过,两边谁都不服谁,这小小的桥上冲突,其实就是大宋朝堂的缩影:重文轻武,文武不对付。
文官压武将一头,是从开国就定下的规矩。”
天幕的画面拉远,整座汴京城重新铺展开。
“所以你们看,《清明上河图》不只是画了个繁华。”
“它画了最热闹的市井,也画了最松弛的城防。
画了最鲜活的人间,也画了藏在烟火里的裂痕。
汴河的漕运撑着经济,可没人想过这条生命线一旦断了怎么办。
城池的繁华堆着财富,可没人在意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所有人都浸在这太平光景里,好像日子会永远这么热闹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北宋最后的繁华了。”
【盛极而衰的既视感】
【暴风雨前的宁静】
【越繁华,后面靖康越刺眼】
【张择端画的时候,想到过后来的事吗……】
……
北宋宣和年间,画院待诏张择端立在群臣末位,望着半空徐徐展开的《清明上河图》,双手不自觉微微发抖。
这些,他画的时候,究竟知不知道?
画那兵卒时,他只觉得那景象实在。
画望火楼时,他站在楼子底下往上看,梯子烂了半截,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把它画下来了。
画那艘船时,他站在桥上,听船工喊得嗓子都劈了,岸上人笑成一片,他当时只想,这船要是真撞上去,可怎么好。
但是大宋承平百年,有边患但有岁币维稳,有党争但国本稳固,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之中。
他再怎么忧虑这些乱象,也难以想象,短短几年之后汴京就没了。
“臣…… 画的是当时真景。”
身旁官员有人皱眉:“张待诏,你既画得如此详尽,为何不将城防废弛、兵卒懒散之状一并奏明?”
张择端苦笑一声,“大人,臣只是画院待诏,不是史官,也不是谏官,城墙荒疏、兵备不整,那是朝臣该奏、边将该管、宰相该谋的事,不是一个画师能轻易开口的。”
他抬眼再望天幕,画面里的汴河依旧流淌,虹桥之上人来人往。
“臣只是把看见的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 “只是画的时候,不知道后人会从画里,看出这么多亡国之兆。”
宣和殿里,赵佶望着天幕上徐徐铺开的《清明上河图》,指尖轻轻叩着案头,眉眼间满是自得。
一旁的蔡京捻着胡须笑道:“陛下治下,四海承平,市井殷实,才有这画中盛景。
后世见此画,便知宣和盛世何等气象。”
话音刚落,天幕便说到 “城门不设防、兵备松弛”。
殿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赵佶皱了皱眉,语气漫不经心:“区区城门守备,何足挂齿,太平年岁,百姓自由出入,才显盛世气度。
真要剑拔弩张的,反倒显得朝廷小气,失了民心。”
蔡京立刻接话:“陛下圣明,承平日久,兵戈入库,本就是治世常态。
后世之人不过是危言耸听,苛责古人罢了。”
一个官员垂着头,城墙上的荒草、门卒的懒散,他平日走在汴京城也隐隐觉得不妥,可从来不敢深想 ,京师守备松懈成这样,当真无碍吗?
此刻被天幕点破,后脊竟泛起一阵凉意,可抬头看看圣上和蔡相一派不以为意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等到天幕说起 “文武争道、重文轻武是病根”,殿上的武将们神色讪讪,文官们则面露得色。
赵佶只道:“文治国,武安边,各有分工,武将跋扈才是祸端,我朝制度,自有道理。”
他满心都是画里的繁华精巧,只觉得天幕揪着这些细枝末节说来说去,未免扫了赏画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