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声音冷漠。
“说得对,所以呢?只会说吗?”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目光盯着天幕上那些旧党的名字。
“司马光说钱就这么多,文彦博说士大夫治天下,苏轼说富国不如富民,他们说得都对,可他们除了说,还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
“朕当年在咸阳宫,儒生们也是这样。
一天到晚引经据典,这个说不合古制,那个说不合礼法。
朕问他们怎么收六国,他们没话说。
朕问他们怎么打匈奴,他们没话说。”
“他们只干一件事,说,说完了,事情没动。”
他走回御座坐下,语气里毫无温度。
“朕看不起那些只会空谈的儒生。”
刘彻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一出好戏,与士大夫治天下,宋朝,把士大夫抬得太高了。”
“士族一高,皇权就矮了,宋朝倒好,把士大夫捧成了天,捧得他们觉得天下也是他们的私产,现在要变法,不让了。”
崇政殿中静了片刻,司马光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王安石,而是抬头望着御座:“陛下,天幕说了那么多,臣只请陛下,变法之事,缓一缓。”
文彦博也上前一步,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天幕所言,臣不敢说全对,但变法之事,牵涉太广,牵扯太深,臣请陛下与王相公,再想想。”
韩琦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欧阳修望着王安石,低声道:“介甫,再想想。”
苏轼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说了一句:“陛下,臣不求废新法,只求别让百姓再受苦。”
章惇走到王安石后面,没有说话。
赵顼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人。
他又转头看向王安石。
“王卿。”赵顼开口,“你说呢?”
王安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幕说臣以志代物,说臣听不进反对的话,臣认。”
“可臣想问一句,若‘一意孤行’是错,那‘一意不行’,就是对的了?”
“一人一义,十人十义,若今日停一条,明日停两条,新法便不复存矣。”
他抬头看向众人,年轻时的光亮依旧在他眼里。
“秦二世而亡,臣记得。
可臣更记得,秦不改,六国还在。
汉不改,匈奴还在。
大宋若不改……”
他还没有说完,欲言不止的声音已经继续响起。
“不过,大家还记得我们讲解宋朝的核心吗?”
“是欲抑先扬!认同你们的正确性,只是为了更好‘骂’你们。”
崇政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安石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继续被批个体无完肤的准备,反正他不听,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
“司马光他说王安石变法是与民争利。”
“这句话,一千年来被无数人引用,用来骂王安石‘刻薄百姓’、‘敛财害民’。”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司马光说的那个‘民’,到底是谁?”
天幕上出现了五个字,缓缓放大:不与民争利。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在替老百姓说话。
可如果我们把司马光反对的具体政策,和他要保护的具体对象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很微妙的事实。”
“他反对青苗法,说官府不应该放贷,可青苗法打击的高利贷者,是谁?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户。”
“他反对市易法,说官府不该经商,可市易法针对的垄断商贾,是谁?是汴京城的富商大贾。”
“他反对免役法,说百姓不该交钱免役,可免役法让原本不用服役的官户、形势户也得交钱,这些人是谁?
而且士大夫本身就是大地主。
文彦博在洛阳有庄园,司马光在陕州有田产,韩琦家族是河北大族。
他们反对方田均税,很难说完全是出于公心。”
天幕上,画面切到了北宋的乡间。
一个穿着丝绸袍子的中年人站在田埂上,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田。
田里,几十个佃户弯着腰插秧。
“这是北宋的‘形势户’。
有的地方也叫‘官户’、‘大户’。
他们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或者在地方上有势力,所以可以免除差役,可以隐瞒田产,可以把赋税转嫁给小农。”
“他们才是司马光口中‘不与民争利’的那个‘民’。”
【所以“不与民争利”的意思是,不许动我们士大夫地主的利益】
【怪不得文彦博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他俩是一套逻辑】
【合着老百姓在司马光眼里不算“民”?】
……
画面切到了司马光的书房。
灯下,他正在写《资治通鉴》。
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书信和奏报。
“司马光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司马池做过三司副使,他的核心圈层是士大夫,他的信息来源、政策视野,都带着这个阶层的烙印。”
“他眼里的‘民间疾苦’,更多是‘富民被官府盘剥’、‘士绅体面受损’。”
“底层百姓在司马光的‘民’里吗?
在,但不是优先项,而是‘富民生态’的附属品。”
天幕上出现了一张结构图。
最上面是士大夫阶层,中间是中小地主,最下面是底层农民。
士大夫的财富“涓滴”下来,底层才能捡到一点残渣。
“他的逻辑是典型的‘涓滴效应’:地主有钱了,就会多雇佃农。
商人有钱了,就会多开店铺。
士绅安稳了,地方就不会乱。
底层百姓跟着这个生态,自然能有一口饭吃。”
“所以他反对青苗法,理由有两个。”
“一是官府强制借贷,会逼得百姓卖牛卖田。”
“二是官府夺了地主的放贷之利,地主穷了,以后农民急用钱,连借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个理由也太离谱了,合着农民就该被高利贷盘剥?】
【司马光:没有高利贷,农民活不下去,农民:???】
【这不就是“没有地主,农民就没地种”的逻辑吗】
……
欲言不止继续补充道:
“站在今天看,第一个担忧被新法的执行恶果印证了。
第二个担忧则暴露了他的时代局限,他把旧秩序当成了天经地义,默认了底层的苦难是 “必要的代价”。
他觉得官府下场打破旧秩序后,只会产生更严重的混乱与盘剥,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不出更大乱子,所以底层百姓继续苦着吧。”
【所以就摆烂了?】
【不解决问题,解决人?】
……
崇政殿里,司马光面色一沉,随即跨出一步,撩袍躬身。
“陛下,天幕此言,诬臣了。”
他抬眼望向御座,“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此非臣一己之见,是孔孟以来言理财之通义。”
“臣所谓‘民’,是天下之民,乡野农户、市井商贾、州县士人,凡不在官府之身,皆是民。”
“官府取利,明着夺豪强之利,暗里层层转嫁,最终落到底层小民头上。
豪强有门路避祸,小民无依无靠,只能任人盘剥。”
“最后受害最深的,永远是最穷的人。”
至于高利贷,他也有话说,说得坦荡。
“民间私贷,臣岂不知其弊?可私贷好歹是你情我愿,急时尚有处可借,还不上也可辗转求缓。”
“官府放贷,便成了王法铁律,到期不缴,差役上门,枷号督责,籍没田宅。”
王安石看着他,字字清晰:“君实所言,都是实情。”
“可我只问一句,私贷害民,百年矣,君实坐视百年,不言一策。”
“如今王某试行一法,君实便百般掣肘。”
“难道百姓被私贷盘剥,便是天经地义?被官府救,便千错万错?”
司马光一怔,张了张嘴,还未答话,天幕上欲言不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而且对于司马光来说,确实什么都别做比较好。”
欲言不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害怕,“司马光做的大决策,真的一言难尽啊。”
“第一项:全面废除新法。”
画面切到元祐元年的朝堂。
司马光站在殿中,面前堆着新法的卷宗。
他提起朱笔,一份一份地划掉。
“这是司马光最受争议的决策,他不仅废除了青苗法、市易法等确实有问题的法令,也废除了免役法,这条法连旧党内部的苏轼、章惇都认为不该全废。”
“后果是免役法被废后,差役法恢复。
基层百姓的负担反而加重。
苏轼在元祐年间亲眼见到‘差役之害’,痛心疾首,但无力回天。”
“第二项:对西夏的妥协政策。”
画面切到西北边境。
宋军从刚刚收复的城池中撤出,西夏的骑兵重新出现在城下,扬起漫天黄沙。
“司马光在元祐年间,主张将熙河开边中占领的兰州、米脂等部分城寨归还西夏,以换取和平。
这一政策在当时就遭到不少反对。
后来也被证明是战略上的失误,西夏并未因此停止侵扰,反而助长了其气焰。”
“第三项:对新党的清算。”
画面切到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司马光在元祐年间推动对新党官员的贬谪,其中包括对章惇、吕惠卿等人的打击。
这开启了新旧党争的恶性循环,新党上台后报复旧党,旧党再上台再报复,反复拉锯,直到北宋灭亡。”
【所以司马光是“什么都别做比较好”本人】
【他反对王安石的理由是“乱改会坏事”,结果他自己上台之后改得更猛】
……
欲言不止的声音缓了缓。
“当然,我们要客观一点,司马光废除新法,是在高太后支持下进行的,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决策。
而且他当时已经重病在身,只活了一年。
很多政策是在他死后继续执行的。
但问题在于,他开了一个头,而且这个头开得极差。
他证明了旧党上台之后,并不会比新党更宽容。
他证明了所谓的‘君子’掌了权,也会变成‘朋党’。”
“新旧两党,从此之后,只分立场,不分对错。
谁上台,谁就清算对方。
谁下台,谁就等着被清算。
大宋的朝堂,从此再也没有停止过内斗。”
崇政殿中,司马光的从容消失了,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王安石站在殿中,望着司马光,没有说话。
倒是一直沉默的章惇上前一步,“司马公,你们方才让王相公再想想,现在,你也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