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开启的时候,画面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没有宫阙,没有烽火,没有废墟,只有纯粹的黑暗。
然后,一束光从地面升起,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千万颗流星同时逆行。
烟花,在长安城的上元夜绽放。
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彩灯,曲江池上漂着莲花灯,胡姬在酒肆门口弹着琵琶,驼队停在路边仰头看天。
人群熙熙攘攘,孩子的笑声、商贩的叫卖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
烟花一朵接一朵,越开越密,越开越亮,亮到极致的时候,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光点缓缓坠落。
坠到一半,光点变成了火星。
火星落在了洛阳的城楼上,落在长安的坊墙上,落在范阳的军帐上。
火焰从这些地方同时燃起,迅速蔓延,烧成一片火海。
人群的笑声变成了尖叫,彩灯被踩灭,莲花灯翻倒在曲江池中,琵琶弦断了,驼铃坠地。
整片夜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烟花再也没有升起。
“盛唐就像一场烟花。”欲言不止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它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仰头看。
它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叹。
它熄灭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它已经结束了。
然后大家低头一看,地上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唐朝还没有烟花,这里是文学虚构。)
欲言不止出现在画面的左下角,表情比以往更沉静。
“大家好,我是欲言不止,这一期我们来讲发生于755年,天宝十四载的安史之乱。
它让大唐失去了三分之二的人口、半壁江山的经济、万里疆域的边防,以及开放包容的文化自信。
从此,华夏文明从巅峰跌落,再也没能回到那个万国来朝的高度。
而且安史之乱不仅仅是一场叛乱,它是整个华夏由盛转衰的历史分水岭。
读懂它,我们就能真正读懂中国历史后来一千多年的走向。”
太极殿中,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奏疏。
他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上回天幕讲《将进酒》时提到“安史之乱”四个字,他立刻警觉,连夜部署制度防线。
但天幕一直没有细讲,叛乱是谁发动的?打了多久?他的子孙有没有挡住?
今天天幕终于展开这场叛乱的全貌,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光幕。
只是这堪比亡国的情况,比他想的糟糕得太多。
李世民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三分之二的人口,他的大唐一共多少人?他一时竟然算不出。
他转过头,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的脸色白得像纸。
魏征抱着笏板,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天宝三载(744年)秋,宋州,梁园。
李白、高适、杜甫正坐在一座废弃的土台上。
说是废弃,其实梁园早就荒了,当年汉梁孝王的兔园,如今只剩几截残垣、满坡荒草,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三人从洛阳一路游历到此,正在一起喝酒,结果酒还没喝几口,天幕亮了。
李白手里的酒杯掉落,愕然的看着天幕。
“安史之乱?755年?天宝十四载?”
“还有11年……”杜甫的声音飘忽,不敢相信一场乱世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等着。
高适声音压得很低:“安禄山,是那个范阳节度使?我在幽州见过他的军营,连营数十里,战马比朝廷的还壮,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迟早要出问题。”
天幕的声音继续传来。
“要讲安史之乱,我们绕不开一个人,不是发动叛乱的安禄山和史思明,而是一位诗人,被后世称为‘诗圣’的杜甫。。”
画面中浮现出一位面容消瘦、鬓发斑白的中年人,坐在窗前,手中握着毛笔。
“很多人都知道杜甫的诗被称为‘诗史’。
为什么叫诗史?因为他的诗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而是他真真实实经历过的。
正史会告诉你某年某月洛阳失陷、长安收复、某将战死、某地收复又失陷。
但正史不会告诉你,一个老妇人被官吏深夜捉走是什么感受。
不会告诉你,一个侥幸从战场逃回家的士兵,发现亲人全部不在了是什么心情。
不会告诉你,一个读书人在春日的废墟里听见鸟叫,看见花开却更加心痛是什么滋味。
杜甫的诗会告诉你这些。
他是安史之乱最真实的现场记录者。
接下来我们将跟随杜甫的脚步,一起去遥望,千年之前被乱世碾压的普通人,以及那个因安史之乱而溃败的大唐。”
“但是,如果我们只把杜甫当成一个苦难的记录者,那就太小看他了。
杜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不仅在记录苦难,他还在分析苦难的成因。
早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他就已经从帝国的边关、田野、街巷里,发现了盛世之下的腐朽气息。
它们不是战乱记录,但比战乱记录更能说明问题,安史之乱不是凭空发生的。
在渔阳鼙鼓敲响之前,帝国已经病了很久了。
今天这一期,我们就从杜甫的三首诗出发,《兵车行》《后出塞》《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去看看安史之乱爆发前,大唐帝国已经出现了哪些致命的隐患。”
杜甫猛地站起来。
诗圣,他在洛阳落第,在梁园蹭李白的酒喝,写“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都要想半天下一句。
天幕说他是诗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白也站起来,拍他的肩膀,“圣,子美必然有仁者胸襟。”
高适同样站起来,搭着旁边的李白,“诗仙诗圣,你们两个都青史留名了。”
杜甫凝视天幕:“只是,在这乱世中……”真的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