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眨了眨眼,厚重的屏风令人真真切切看不清底下的人,裴煜舟松了一口气,用发烫的眼角睨了谢韫知一眼。
——直视圣颜,把小谢拖出去斩了。
“草民见过陛下。”谢韫知撩袍跪下,深深一叩首。
方才他走进殿时,林知白、贺淮川与秦予风自觉让出一条路,此刻他跪在中央,剩下三人围在他身边。
裴煜舟垂首看去,用从未见过的角度瞅着谢韫知……模糊的后脑勺,心中升起诡异的快感。
敢打朕又怎样,还不是乖乖跪在朕脚下!
半晌,他沉浸在翻身农家把歌唱的喜悦中,忘了叫起。
群臣面面相觑,师门中人以及裴怀瑾不禁抬眼一望。
足足沉默了好久,还不见他出声,林知白轻唤一声:“陛下?”
美梦中断,裴煜舟回到现实,尴尬地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声音粗粝:“平身,赐座。”
谢韫知应声起身,袖口有些皱。内侍搬来太师椅放在襄王斜对面,他坦然落座。
“叔祖,人叫来了,您问。”裴煜舟咽了口唾沫,喉咙被压得异常痛。
襄王随口问了几句边关事宜,谢韫知滴水不漏。
直到最后,襄王都没让殿外的证人进殿,便结束了这个案子。
众人被他绕得一头雾水。
裴煜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里直犯嘀咕:襄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裴景然作证这步备用棋都用不上了。
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拍板决定:“既然襄王没有意见,那便还谢家清白……”
“陛下,老臣有一事要奏。”襄王拄着龙头杖想站起来,刚起身,裴怀瑾立马按在他肩头,往下一摁,襄王结结实实坐了回去。
“谢家一门恢复了清白身,便让他们跪安,朝堂要事岂容无关之人听了去?”裴怀瑾提议道。
裴煜舟怕襄王要出大的幺蛾子,毕竟方才他一直配合还谢家清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还是慢了半拍。
“等等。”
襄王收好胡桃,拄着龙头杖站起来,缓缓走向谢韫知,龙头杖不断敲击油润黝黑的细料方砖。
谢韫知跟着起身,向襄王作揖。
咚咚咚的响动拨动人的心弦。
屏风外,林知白膝行到谢韫知身前,低着头不说话。
刺痛感从额头窜到脑后,裴煜舟揉了揉额角:“叔祖,朝中大事,谢韫知一介百姓……”
龙头杖的声音消失。
襄王扫了一眼林知白,视线上移,落在谢韫知不卑不亢的脸上:“老臣想,谢韫知出身书香门第,十几岁便考下了会元,如今又在民间待了十年左右,了解民生疾苦。”
“此等人才不留在朝堂甚是可惜,”他转过头,对裴煜舟微微躬身,“臣请陛下封谢韫知为太傅,参朝议事。”
太傅官居一品,面上好听,实则并无实权。参朝议事,实则将谢韫知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能随意离京。
若他应了,且不说谢韫知迟早会察觉他的身份,更会因此彻底失去自由。
若不应,襄王此番虽未为难谢韫知,此事看似了结,但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劫难等着。
裴煜舟抿了抿嘴,一时陷入两难,闷声轻咳,磨树皮的嗓音震耳欲聋。
“陛下,”谢韫知屈膝,“草民愿为朝堂效力。”说罢,额头贴到金砖上。
林知白和秦予风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两股震惊之情交缠到一起,眼中写着两个大字:搬家!
贺淮川一直皱眉,注视着屏风后的人。
江枕书跨出队列:“陛下,谢韫知虽为臣友人,但他无功于社稷,怎能受此高位?若人人效仿他,那还得了,臣到现在才正四品……”
“臣可不服。”他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提高音量,“众位大臣说是也不是?”
其余大臣恨不得钻进地缝,怎会附和他,唯有陈大人出列:“臣附议。”
裴怀瑾跟着喊了一嗓子:“言之有理。”
周围嘈杂的声音被隔在耳外,裴煜舟盯着谢韫知伏低的身影,艰难地吞咽口水,心脏砰地狂跳。
师父为什么会答应?
以他的手段和人手,分明能拒绝幽禁京城。
师父……察觉到自己身份有异了?
眼前忽然一黑,裴煜舟呼吸急促了几分,闭上眼睛。
不会,自己和师父隔着一层仇恨,若师父得知他的身份,不会这般淡然。
对,一定是这样。
呼吸渐渐平稳,裴煜舟睁开眼,抬手示意银宝制止他们的议论声。
襄王抓紧了龙头杖:“陛——”
“叔祖,江爱卿和皇叔说的有理,此事不必再议,朕……”裴煜舟见襄王的龙头杖一抬,当即一歪脑袋,昏倒在龙椅上。
朕果真机灵。
银宝忙不迭去托裴煜舟的脑袋:“陛下,来人呐,宣太医。”
谢韫知直起腰,眼神锁在屏风上歪到的黑影上。
贺淮川、林知白与秦予风三人噌地站起,却见裴怀瑾嗖地冲过去,打横抱起裴煜舟,还不忘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小跑着迈向后殿。
三人顿住脚步,转身去扶谢韫知。
接下来一炷香,朝臣散了。
襄王留在最后,瞥了眼谢韫知:“你算是好福气,杀不得囚不得。”
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他转去后殿。
昨晚,他收到了消息:裴煜舟曾在漳州借秦予风身份拜谢韫知为师,助他登上皇位。
如今陛下渐渐掌握实权,军权也即将到手,他与谢韫知师徒情意重,自己若强行逼陛下杀了谢韫知,自己死了不打紧,可他的子孙定不得善终。
苍老的背影行远,远远一瞧,又矮了几分。
贺淮川的目光投向襄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殿内只剩了师门四人,还有折返而来的江枕书。
“什么嘛,我的计谋都没用上。”林知白努了努嘴,“这老头也没那么难打发。”
“你还会用计谋?”江枕书抽出折扇,往他脑门一敲。
“嗯哼,我听说襄王幺子因伤口溃烂而亡,他曾孙又偷跑去边关,想着做药让襄王留我们一命,谁知道……”
“行了行了,”江枕书打断他,一把勾住走神的谢韫知的脖子,“我有事与阿韫讲,你们几个先回谢府。”
出了宫门,登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江枕书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换上佩服的神色:“阿韫呐阿韫,你发现了?”
马车辘辘前行。
“嗯。”谢韫知没有隐瞒,坦然承认。
咕——
他执起茶壶倒了一盏茶,热气冉冉升起,模糊了面上的表情。
“我早该想明白的,怪不得前几日忽然让我谎称中毒,又寻我喝酒。”江枕书懊恼地一拍脑袋,“小爷一世英明!”
他把腿翘到对面:“你如何想的?”
沉默弥漫了半晌,谢韫知冰凉的手搁在茶盏上空,感受着热气浸润掌心:“放不下闲云,也放不下二乖。”
片刻后,他轻声说:“稚子无辜。”
江枕书不知如何安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告诉他,裴煜舟给了自己无字圣旨与铁券丹书,令他暂时保管:“午后我便送来,完璧归赵。”
“日后你打算怎么办?”
谢韫知静静地听着,整只手恢复暖意:“二乖经不起吓,你进一步,他便退一步。所以,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帮我瞒着另外三个。”
欻——
空气都带上香甜,江枕书连连点头,打开折扇轻晃:“这活,小爷拿手。”
谢韫知合上眼,闭目养神,手指轻叩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