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棉离开周家时,浑身上下只带了一个玩偶,一点行李也没有。
但出了村口,怀里便满当当的,有干净的衣服,也有花生一类的吃的。
一直抱着周棉的中年男人陈叔把孩子向上颠了颠,侧过脸去看小孩儿表情,生怕这孩子哭。
出乎意料的是,周棉白嫩的小脸没有一点表情,像个白瓷捏的人偶,眼眶里比常人颜色要深的眼珠像两颗黑玻璃珠,一点也没有活气。
陈叔两撇浓密的眉头紧紧皱着,挤出两团疙瘩来。
落在孩子脊背上的大手加了几分力道,把直挺挺坐着的周棉压进大人怀里。
顺势把自己脖子上媳妇新打的毛线围脖摘了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了周棉脖子上,遮住了小孩大半张脸。
哪怕现在安慰周棉也是另一种伤害,他只是个上班的,也不是专门在福利院工作的人。
如果现在和小孩建立起羁绊,一会儿把周棉独自放在福利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抛弃。
陈叔这样想着,大手安慰的抚过周棉后脑勺,摸猫一样从上向下顺毛。
大雪又飘了起来,轻飘飘落下来,本是雪白的一片,被踩成了乌黑泥水。
来到福利院的第不知几天,周棉抱着自己的玩偶,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瘦瘦小小的一团,看着让人心里不得劲儿。
那天的姐姐又来了,一进门便奔着周棉去,丝毫不顾及的坐到周棉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来,塞进了周棉身上印着福利院字体的红色棉袄口袋里。
其他几个小朋友偷偷摸摸看过来,他们也眼馋想吃,但都很懂事,只敢偷偷看,别的是一点也不敢做的。
姐姐招了招手,把几个孩子招呼过来,一人分了几个,声音很温柔:
“棉花这几天刚来,麻烦几个小哥哥小姐姐多陪陪棉花,一起说说话,做游戏,好不好?”
为首的小胖孩儿抬起头,圆鼓鼓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小声的回答:“我们喜欢棉花的,但棉花不和我们一起玩,他总是坐着发呆。”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点点头,叽叽喳喳说起来。
“棉花好看,我想和棉花玩!”
“棉花还总是香香的!和其他流鼻涕的弟弟不一样!”
“……!”
这些话讲的,让原本有些担心周棉被孤立的小梅都忍俊不禁,放下了一颗心。
“棉花还有些不适应,我们再等一等好不好,棉花只是认生。”
几个孩子点点头,期盼又害羞的眼神落在发呆的周棉身上,你推我我推你的,个个涨红了脸跑远了。
小梅默默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周棉脑袋,“棉花,爷爷肯定不想你这样的。”
都说孩子小不懂事,可小梅却觉得,周棉什么都知道,只是太懂事,不肯表现出来让别人看见。
小梅一直待到中午,看着周棉拿着勺子挖饭吃,这才放心的离开。
午休结束,福利院现如今只有七八个孩子,一个老师负责所有的课程,下午第一节是简单的画画。
周棉因为个子最小,被放到最前排,此刻手里捏着小彩笔,很认真的听大人说话。
薄薄的木板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四方窗子,能看清里边景象。
纪永康弯下腰凑近,不用特意寻找,一眼就看见了那小小一孩儿。
相貌很是硬朗正气的大男人留着板寸,不作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很凶,加上一米八的大高个,能止小孩夜啼。
“纪先生,你拿来的材料都全了,但是还是要再等一等,毕竟收养也是个大事。”
院长已经整理完所有材料,甚至在看到纪永康的家庭条件,以及许多人签过字的堪称推荐信的关系证明后,更是立刻打了几个电话,把纪永康的名额推了上去。
纪永康点点头,很是配合,英俊的五官动了动,“我今天能和他见一面吗?我想先和他熟悉熟悉。”
院长思考片刻,同意了。
画画课结束,几个坐不住的孩子立刻从座位上蹦起来,尖叫着到处乱窜。
周棉坐在座位上,座椅有点高,他个子太矮了,两只脚够不到地,荡在空中。
他低着头还在画画,握笔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小孩骨头软,手上没劲儿,姿势并不标准。
负责看管的老师和院长对上了眼,看到了对方身后的陌生男人,立刻出了教室和院长交谈,一问一答后转身回了教室。
“棉花?”
周棉很乖的抬起头,爷爷说过,老师的话一定要听。
年近半百的老师早已有了孙辈,对新来的周棉很是怜爱,这么点大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不哭不闹的,让人心里头又软又涩的。
“棉花,老师带你出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周棉点点头,被老师从座位上抱下来,蹬了蹬腿,不要老师抱着走。
老师从善如流的把人放下,一大一小牵着手走出教室,刚到大人膝盖的小朋友还不忘抓着他的玩偶。
纪永康坐在小朋友的矮板凳上,一双长腿局促的曲起,眼神游移两圈,又忍不住落到门口。
哄小孩子的低低言语被风吹进来,越来越近。
纪永康下意识坐直了,目光灼热的盯着门口。
穿着大红棉袄,黑色棉裤的小孩儿抓着老师手掌,依偎着大人小腿走进来。
衣服有些大,能罩住大半个身形,显得小孩儿更小了,一团雪白糕点似的又软又黏。
细软的头发有些日子没剪,都长到了肩膀上。
漂亮到雌雄莫辨的孩子。
周棉目光落在纪永康身上,转了转没收回来,一边跟着老师往前走,一边直勾勾盯着男人,看上去没有抗拒的意思。
老师也乐的见到这个场景,毕竟刚刚院长说了,纪永康家境不错,也和周棉爷爷有交情,能被他收养也是好事一桩。
“棉花还记不记得这位叔叔?叔叔以前去过你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