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哐哐啷啷跑在土道上,颠得里边的人都要飞起来。
副驾驶上的女人抓紧了头顶扶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口音方言让后边的纪明满听不懂半点。
但这两人是真的没把后边几个孩子放在心上,一路上吃吃喝喝,大声说笑,肆意到了极点。
悬在中间的后视镜歪斜着,上面的灰厚厚一层,还缺了半块镜片。
作用可有可无。
纪明满不再观察,借着颠簸,成功把自己顺理成章翻了个面,躺平在了冰冷地面上,脑袋转向未曾见过的身后。
阴暗脏污的小角落里,他粉雕玉琢,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软的弟弟侧躺着蜷缩身子,原本干净的衣服上灰扑扑一片,乌黑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蛋,露出来的嘴巴张着,像是被打捞上岸的小鱼,拼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干涸呼吸。
纪明满眼眶酸涩的发涨,小心翼翼挪动着手臂去触,终于在第十次呼吸时摸到了周棉小腿。
手指摸索着探进绒裤,指腹下的肤肉温度温热,还带着点时不时的战栗。
大概是吓坏了,即便昏睡过去,也不由被现实可怖吓得梦里都不得平和。
纪明满数清了车里几个孩子,连同他和周棉在内,还有两个孩子,粗略按长度估算,都比纪明满年纪小,比周棉大。
纪明满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和周棉好过一点,至少不要被分开。
但他想不出来。
他是在深深思考,但良久后,他的脑海里还是空茫的一片。
……
警察局里,纪永康瘫坐在椅子上,颤着手翻开手机。
相册里,两个孩子的笑脸灿烂明媚。
接待室里,老民警向纪永康递过装满水的纸杯,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安慰,慈祥和蔼的脸上隐隐闪过担忧。
办公室里,两个民警在仔细查看沿途监控,其余人都去了事发地,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寻找有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纪永康两手空空,身上的新衣带着不知从何处沾的脏污,湿淋淋贴在腿上。
原本打理好的发型乱糟糟翘着,眼珠里蕴满了绝望,血丝爬满了整片眼白。
沉默许久,抬手搓了一把脸,就着双手扶额的姿势,颓废的闭上了眼。
两个孩子失踪后的第三个小时。
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纪永康被负责民警强硬的压回警局,只能坐在接待室等着前方传来消息。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兀明显。
纪永康呆愣的抬起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年年不曾缺席的人。
电光火石间,纪永康几乎是立刻抬手拿了起来,冰凉的手指点了几下才顺利回拨过去。
纪永康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指甲嵌进掌心,却像是一种把整个人从溺水的境遇里拽出来的救赎般疼痛。
或许在过去纪永康是有些烦躁这条拜年消息,但此刻这封言辞恳切,语气温和的信件却像是燃烧的碳火,给冰窖里快要失温的纪家带来了热量。
拨号声响了三下,突兀的停了。
不知道是自己的呼吸还是对方的呼吸,响在耳边。
纪永康张开干涩的唇,从喉咙里挤出点不成调的嗓音,又哑又难听,“……孩子,孩子丢了、”
当前半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更顺理成章。
一向把所有难事往自己心里咽的纪永康终于忍不住情绪,硬石头做的人像是裂了条缝,狰狞的从头到尾贯穿了整个身体,流出红艳的水来。
“晏阙…怎么办、我孩子丢了——”
电话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些什么,纪永康没有半点印象。
只知道电话一直未挂,纪永康从开始的嘶哑哀鸣直至静默,直到手机没电关机,风尘仆仆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印象里一直文雅俊秀的男人额头上满是细汗,大衣下的灰色西装褶皱明显,带着浅淡的烟味儿和一点木调香,裹挟着外面的寒气,狂风卷枝般冲进来,张开手把失神的人抱在怀里。
片刻后,男人动了动。
抬起的那张脸,恍惚间和纪明满有五六分相似。
纪永康目光飘忽不定,魂魄都被一双孩子带走了一般。
过了许久,纪永康打了个颤,空荡荡的目光终于落在晏阙身上。
孩子失踪后,从始至终没掉过一滴泪的纪永康伸出手碰到眼前人的眉眼,耸下肩膀哭的一塌糊涂。
晏阙给他哥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吸了满满一袖子水的大衣洇染了一大片暗色。
分明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哥你别哭,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我带了人来帮忙,一定会找到的。”
晏阙从市里赶过来,身边带着心腹,此刻正在外面和警方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