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一家三口还迷糊着,医院里就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隔壁病床住的小孩儿一大早就撒泼打滚着要回家,被固定的脚悬在半空,动弹不了半点。
纪永康早晨一向睡眠浅,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没有了半点睡意。
只好翻身下来,拢了拢怀里两个明显开始睡不踏实的孩子,扒拉着手机开始点早餐。
一会儿等医生过来还得再检查一次才能决定是不是可以回家。
隔壁病床的男孩嗓门挺高,是个当歌手的好苗子,这海豚音飚的,嗖一下就上去了。
周棉蜷着手翻了个身,把自己塞进哥哥肚子里,小眉头夹的能吓死人。
纪明满也从一开始的大正字慢慢缩水,皱着眉抱住使劲儿钻自己肚子的周棉,兄弟俩齐刷刷用后背表示满腔不满。
纪永康看的好笑,但现在也的确不是睡觉点了,也不好意思让人家为了自家孩子上心,只好关了手机,趴过去拍了拍小孩后背,宽厚温暖的胸膛拢住两只小鸡。
“起床啦——明满?棉花?我们起床好不好?回家再睡——”
温热的手掌托住明满软嫩的脸,纪永康附在小孩儿耳边柔声呼唤,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抚摸明满后背。
纪明满长哼了一声,用力伸了个懒腰,脑袋一转就扎进爸爸怀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爸爸~”
“嗯,在呢。醒一醒,我们一会儿吃点饭就回家了。”
“嗯——”
纪明满姿势不变,依旧面对着爸爸灰色卫衣,睁开眼愣了好长一会儿,耐不住依恋的向前使劲儿蹭了蹭。
纪永康还在唤周棉,被这个动作逗得心尖发软,低下头去瞅,
“把你脸上这一晚上出的油都蹭我衣服上了,小撒娇鬼。”
纪明满哼哼着不说话,闭上眼当做没听见的。
另一旁的周棉也揉了揉眼,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朦胧水雾,嗲声嗲气的喊爸爸,小脑袋瓜搭在哥哥身上,只露出半张脸来。
“嗯,在呢。醒一醒,我们醒一醒。一会儿医生来看棉花,我们醒一醒好不好?”
周棉抱紧哥哥的腰,软乎乎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乌亮的眼抿成弯弯的线,两点泪珠滴溜溜顺着眼尾滑下来。
纪永康对这两个小家伙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光是看着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哪还能再多说什么。
黏糊了半天,两个孩子才乖乖坐起来,跟着爸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又跟着鸡妈妈回到小窝。
医生来的很快,几乎是父子三个刚坐下就进了门,先是给老客户打了声招呼,这才走进屋里冲着纪家人过来。
周棉还记着这个给自己看肚子的姐姐,很乖的坐好,张张嘴巴摸摸肚子,任捏任戳的。
“温度正常,晚上也没有再吐吧?我看记录一切良好,体温正常,也没有再出现呕吐现象。”
带着黑框眼镜的医生翻了翻记录,抬眼看向床上正襟危坐的小孩儿,脸上带了点柔软笑意,“肚子还难受吗小朋友?这么乖呢,护士还夸你呢,扎针也没哭呢。”
其实哭的稀里哗啦,只是静音。
护士小姐姐被可爱小孩萌了一脸,选择性忘记昨晚噼里啪啦砸了一大兜的眼泪,忍不住向同事分享小孩不叫不闹,还长得特别可爱惹人爱。
突然被夸的周棉不知所措,很是不好意思的抿着嘴巴,眼神闪烁的低下脑袋,连刚才晃悠的腿也停了下来。
医生逗了小孩儿心情更好了,看向身旁站着的家长,“没什么问题了,一会儿拿完药就能回家了。下次就不能再吃那么多难消化的食物了,小朋友肠胃弱,有些难消化的东西少吃。这几天吃清淡的。”
纪永康点头,忍不住询问:“昨晚上吐了点血丝,没事吧?要不要再查查别的?”
“没事,昨晚入院加急做的几项都排除了内出血,应该是呕吐剧烈导致,没事。”
医生笑了笑,缓和这位父亲紧绷的心。
纪永康一边道谢一边送医生出去,站在门口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使劲儿揉了一把旁边纪明满的发顶。
“走,收拾收拾回家!”
“那刚才点的外卖怎么办?”
“一会儿就到,拿回家我吃。”
既然能回家了,纪永康肯定是不想给两个孩子吃外卖,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做什么清淡的饭菜。
但脚还没转弯,一边的纪明满拽了拽纪永康衣角。
”怎么——?”
疑问还没说完,纪永康已经看清了走廊上站着的人,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拎着两个保温桶的晏阙站在走廊一边,冲着父子俩露出温和无害的讨好笑容。
今日他没穿西装,反而是一身灰白休闲运动装,没有喷发胶的头发蓬松着,连戴着的细银框眼镜也变成了透明框,显得少年气十足。
无辜又无害的拿着精心做好的早饭,来医院里做纪家的田螺小子。
……
周棉和哥哥依靠着坐在小桌子面前,带了点好奇的偷偷摸摸,嗷呜吃一口,眼睛就忍不住去瞅小叔叔一眼。
晏阙全部回以满分笑容,坐在周棉身边忙活着布菜。
眼看周棉手上还贴着胶布,便极有心的拿起小碗,一勺又一勺喂周棉喝。
和这个人不熟,自己就能好好吃饭的周棉先是礼貌的喝了一口,下一勺时便闭上了嘴巴,向旁边扭了扭脑袋瓜。
好了,礼貌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自有分寸。
周棉蹙了点眉,扬着脸去看爸爸,眼里满是迷茫。
纪永康心里也说不上什么心情,就是感觉乱七八糟的,站在桌边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眼见周棉抬着头找爸爸,下意识把一切心思挥散。
“让棉花自己吃就行,别闲的狗爪子挠墙。”
晏阙只好把手里的碗勺归还周棉,看着周棉右手拿勺,贴着胶带的左手扶着小碗,吃的喷喷香。
这里派不上用场,另一个也不是不行。
晏阙抬头看向纪明满。
一手端碗一手使筷,连菜带粥吃的呲溜呲溜,干饭的劲头直逼他爹那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医院?”
纪永康这句话一出口,两个孩子吃饭的动作好像都点了0.75倍速,暗搓搓的眼神胡乱飘。
“你俩好好吃饭,大人说话小孩不听。”
纪永康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仿佛一点别的情绪也没有,就是单纯的对孩子们的小叔叔感到疑惑。
纪明满收回想要乱飞的眼睛,给周棉夹了块鸡蛋饼。
两个孩子垂下脑袋继续毛绒绒的吃饭。
晏阙两只手搭在膝盖,老实回答,“今天周天,公司休息。我想着去找你和孩子玩,结果扑了个空。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就开了门。就知道你们来医院了。”
今天早上七点,算是病愈的晏阙拎着大包小包,仗着开发商兼业主的身份,成功刷卡到了纪家楼层。
敲门没人应,电话也打不通。
晏阙趴门口听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想着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摇管家来敲门。
等的时候手欠,试了一下智能门锁的密码,结果一下就开了。
再之后,就是入户门那一片狼藉。
晏阙一边叫人去查附近医院有没有一家三口的踪迹,一边把纪家收拾干净。
匆匆出门找人。
得到消息后更是直接开火,做了两大保温桶的饭,屁股着火般火急火燎来做贤内助。
“谢谢啊,”
两个孩子吃的喷香,纪永康也不好责怪,客套着开口:“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你要不来家里坐一坐?”
“好啊!!!”
晏阙惊喜的目光触到纪永康立刻后悔的脸,忙掩饰心切,“呃,我是说,可以。刚好和两个孩子熟悉熟悉,毕竟我这个小叔叔不怎么和孩子们见面。”
纪永康暗暗后悔,“家里有点乱,要不改天再约?”
“不乱不乱,我收拾好了。地也拖了,鞋也都换了。”
晏阙两排牙雪白,呲出厚颜无耻的笑来。
纪永康只好笑着答应,心里已经有些埋怨自己刚才昏了脑袋。
出院时两个孩子都被抱着,周棉趴在爸爸肩头看后边生无可恋的哥哥,不厚道的露出笑来。
已经十岁,是个大孩子的纪明满心有不满,但小胳膊小腿拧不过死活想要抱着自己的晏阙。
甚至在一旁站着的爸爸都没说什么,默认了晏阙做法。
纪明满只好被晏阙半抗半抱的塞进车里,连安全带都给扣好。
另一边的周棉也被爸爸安排好,坐在一旁冲着哥哥颠啊颠的,傻乐呵。
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纪明满叹了口气,抬手掐了一把周棉脸蛋。
纪永康坐在副驾驶,摆弄着手机给早上他点外卖的那家店铺点了个好评。
至于外卖,被晏阙拿着给了身边帮忙找人的助理。
此刻开车的晏阙可谓是春风得意,恨不得高歌一曲,嘎嘎嘎嘎。
纪永康心里还惦记着门锁密码要换新的,可思来想去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反正事已至此,晏阙也是真心和两个孩子交好。
更何况,晏阙是真的有钱有权。
不像自己,只能让两个孩子在县城里守那一亩三分地的成长。
连被人拐了都只能寄托于警方,没有财力权势去出力。
纪永康心里这般说服自己,对旁边开车的晏阙也逐渐看顺眼了,就当他是一个行走的金子吧。
谁会不欢迎一大块往自己家里跑的金子呢?
纪家三口连带小叔叔都到了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屋里亮堂的,一点昨晚的痕迹也看不出来,甚至空气中还弥漫着轻浅的花香。
纪永康打开鞋柜时,里面的拖鞋都换了新,虽然还是同样的款式,可都崭新的刚破了包装。
晏阙从兜里掏出卷成条的一次性棉拖,扶着门自己换好。
看见纪永康愣住的样子,忍不住为自己发言:“有一些溅上东西了,我就直接都换了。款式都没变,我特意拍了照片让人买一样的。”
纪永康没说话,打开另一边鞋柜门。
不出意外,昨晚被弄脏的鞋全部换了新。
还多加了许多新鞋,一家三口的都有,排的整整齐齐。
纪永康无话可说,默了默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大金块连忙摇头,说着不客气应该的。
上一顿饭是好吃,晏阙做的,他的手艺是纪永康教出来的,用着放心。
纪家三口昨晚折腾的不轻,只活泼了上午一会儿就萎靡不振,蔫蔫的像没水的花。
晏阙跟着纪永康把两个孩子哄睡,又跟在纪永康身后打算哄大人,被一巴掌呼在肩上。
呲着牙露爪子的纪永康站在自己卧室门口,冷声送客。
晏阙丝毫不动,“你和孩子休息就行,我收拾收拾东西,带来的东西还没拆呢。中午我还能做饭,肯定好吃。两个孩子的忌口我也知道,你别赶我,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纪永康败下阵来,转身关门,任凭这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晏阙站在门前顿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给纪明满带的赛车模型,给周棉带的大毛绒狗,给纪永康带的摄像机。
赛车模型被放到吧台后的架子上,毛绒狗洗干净夹在衣架上,摄像机调好参数放在厨房架上,正对整块厨具区。
晏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这个由纪永康筑成的小家。
每一处都透露着主人的小心思,从真皮沙发上柔软贴肤的垫巾到脚下踩着的嫩绿色卡通地毯,连茶几上的茶具都是手工做的,形状各异,但一眼就看出制作者的认真用心。
墙上挂着的全家照都套着橘白色花边,把方方正正的相框边角遮的严严实实。
更不要提阳台上种的植物,除去两盆花卉,剩下的是一排蒜苗,泡在水里的根系自由生长,冒出的绿苗能看出丰收过的痕迹。
到处都是暖融融的家的气息。
晏阙缓缓躺进阳台摇椅里,全身淋在阳光下,放松的闭上了眼。
市中心,被晏阙推掉的宴会此刻觥筹交盏,身着高定礼服的宾客你来我往,态度矜持又不缺暧昧。
悠扬的钢琴声在空中缓缓上浮,婉转而动听。
成功给自家公司签了大单子的豆妈妈笑容明艳,站在人群中俨然是旁人讨好的对象。
和爸爸站在桌旁吃糕点的豆欢昕拍掉手里的碎屑,忍不住催促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豆爸爸送走前来敬酒攀谈的其他宾客,轻声哄着儿子不许说这种话。
被无情拒绝的欢欢叹了口气,扬起脸蛋生无可恋的看向天边。
但天边没有椰子也没有棉花,反而是一个绿眼睛的妖精站在二楼护栏后边,笑眯眯的摇了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