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同镇,海鸥临时租住的民房里还亮着灯。
海鸥今晚还没回来。
散席后,从西岭搬回来的,鸡毛留下的烂账千头万绪,海鸥得熬夜理出个大致的章程。
海鸥母亲住在这边,冬子便先回来守着了。
房子里有间小屋专门摆了台显示器。
摄像头装外面路灯上,正对着门前那段路。
黑白监控画面里,时不时有几只飞虫掠过。
冬子抱着碗方便面,双腿搭在桌上,拿塑料叉子挑起一口。
面泡得久了,有些烂。
里屋传来海鸥母亲的声音:“冬子,锅里还有菜,用不用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阿姨,晚上喝了点酒,就想顺口热乎汤,您歇着吧。”
“那也得有点菜啊。”
“真不用,我这都快吃完了。”
冬子说完,仰头喝了口汤。
海鸥母亲还是从厨房端来碟咸菜,送到桌上。
“尝尝这个,就是稍微咸了点。”
“诶,谢谢阿姨。”
等老人转身回了里屋,冬子夹起两根萝卜扔嘴里嘎嘣嚼着,视线重新落回显示器上。
屏幕上,几个半大孩子正追逐着从巷中跑过。
前街的夜宵摊还没收,这帮孩子手里牵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气球,一路疯跑。
冬子没在意。
谁知下一秒,画面中忽然飘来只气球将镜头遮挡。
外面传来大人的吆喝:“飘上去了就不要了,赶紧滚回家睡觉!”
杂乱的小跑声很快远去。
屏幕里依旧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操,真他妈会挑地方。”
冬子骂了声,将面碗往桌上一搁,收回腿起身往外走。
推门出去,小巷里静悄悄的,早就没了那帮熊孩子的身影。
冬子走到路灯底下,踮起脚尖扯过垂下来的线,将气球拽开。
忽的,他后颈感到丝轻微的热气,像是有人贴在他耳后吹了口气。
冬子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转身挥拳。
动作刚起,腰侧便传来阵剧烈的疼痛。
滋啦一声。
浑身肌肉不受控制的强直抽搐,他喉咙里发出半声呜咽,小腿发软,膝盖磕在台阶上。
一只手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回楼道阴影中。
屋里的监控画面恢复,空荡荡的巷道内,不见半个人影。
桌上的半碗泡面还在冒着热气。
里屋,海鸥母亲刚把叠好的衣服收进衣柜。
笃,笃笃。
外面响起敲门声。
她动作一顿,看向大门。
“冬子?”
门外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急促。
她心里犯着嘀咕,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个挺客气的年轻男声:“屋里有人吗?外面的小兄弟摔了一下,您帮忙开个门。”
一听冬子摔了,海鸥母亲心里一紧,赶忙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长发绑成小辫。
冬子歪靠在他身上,一条胳膊被架着,脑袋低垂,不省人事。
“哎呀,这是咋弄的?”
她慌忙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冬子的衣袖,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栋民房住着这么多户,冬子就算真摔昏了,一个路过的外人,怎么可能认出他是哪一户的?
她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想关门。
可惜,晚了。
年轻男人往前一步,抵住了门。
“你…你是谁?”
她声音发颤,一步步往屋里退。
男人抬起头,迎着屋里的灯光,露出一口白牙笑着。
“大娘别怕,您叫我小刘就行。”
…
西岭响枪那天下午,叶枫在家中收到一份请帖。
名义上是给市福利院的新楼凑笔修缮款。
陈睿牵的头。
市里做建材、跑运输的几位大老板都在列,叶枫的名字排在捐款单前面。
辉仔拿着单子看半天。
“枫哥,咱啥时候答应的?”
“人家替我积德,还能拦着?”
叶枫拿过请帖,打趣道:“备车吧,晚上去吃顿贵的。”
饭局就设在市郊那座私人山庄。
叶枫进门时,圆桌上已经坐满了半圈人。
陈睿穿着件素色唐装,神态松弛,正听着旁边的建材老板诉苦。
瞧见叶枫进来,他抬手招了招。
“小枫,就等你了。”
主位右手边特意空着张椅子。
叶枫把手里的茶叶礼盒递给旁边的佣人,笑着过去落座。
“陈叔,您让我坐这么近,我这心里没底啊。”
“怎么?”
“怕您一会报捐款数,我离得近,不好意思装没听见。”
桌上几个老板全笑了起来。
陈睿也跟着笑。
“你那几家场子,晚上一亮灯,比我们这些人一个月挣得都热闹。”
“看着热闹,糟心事一点不少。”
“所以才叫你出来坐坐,别整天闷在店里。”
陈睿亲自拿起酒壶,替他把面前的杯子满上。
“年轻人,眼光得放长远。”
席间谈的都是正经事。
新楼什么时候动工,原来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哪,连老食堂要不要趁这次一并翻修。
陈睿问的细。
甚至入冬后锅炉房的热水够不够用,都特意叮嘱负责的人记下。
叶枫全程没怎么插话,只管端杯陪笑。
晚上十点多,客人陆续起身告辞。
叶枫刚要跟着起身,陈睿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急着走吧?难得过来一趟,陪我喝壶热茶。”
“陈叔这是还有别的项目?”
“钱都出完了,陪我聊两句都不肯?”
“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啊。”
守在门边的辉仔见叶枫又坐了回去,默默把刚搭在臂弯里的外套重新挂好。
佣人进来撤走残席,换上一整套乌木茶盘。
陈睿随口问起叶枫场子里的近况,提及市里正在谈的一处停车场。
那块地原本该划在叶枫的夜总会名下,偏偏产权牵扯着两家单位,始终有争议。
“回头让下面人把材料送来,我替你托人问问。”
“那我可就先谢过陈叔了。”
叶枫嘴上客气,心里却暗自冷笑。
要不是眼前这只老狐狸在背后使绊子,屁大点地方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你那脾气也得收一收。”
陈睿像是长辈提点着,“办事遇着坎了,别总疑心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
叶枫笑着应道:“这个岁数了,再改也难。”
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
辉仔出门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他俯身在叶枫耳旁低声说道。
“枫哥,刚收到消息,今晚谷同那几家都被人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