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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昭垣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白天在书房中，胡海樵那句“在这股浪潮里，想要成为什么”一直萦绕在他耳边，这句话像颗投入深潭内的小石子，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从没有人问过李昭垣，他自己似乎也没有停下来认真考虑过。
仔细想来，这一切的开始都无比简单，他只是想在九月末的某个月圆夜里，从黑西装手中活下去。
后来，他又想在赵玉牒手里活下去，也同时从她身上扯出了迈入超凡世界的第一根线。
那根细若游丝的湛蓝光线牵动了他的生活，成了一切的开始。
再往后，活下去似乎不再那么紧迫，他开始想要变强，探索大荒、协助赵玉牒追踪鬼母、接触隐蔽在真实背后的异象局、涉足并解决那些光怪陆离的异象...
在这个过程中，他熟识了越来越多的新面孔，最初只有寥寥几人的手机联系人列表，渐渐变得拥挤。
千机门掌门弟子、赵宋公主赵玉牒；
异象局执剑三灯子、守岁技术员忘川、观星严述之...
学校里的高马尾班长田子娇、活泼热情的孟筱雅；
还有相识于抗洪夜的武装部副部长周林等等。
这些名字背后，是一段段不同的事件与交集，在处理它们的过程中，李昭垣见识过真切的恶意：
海坛岛上那些被渺茫承诺引诱着变得既恐惧又疯狂的失败游商；启明星工业园总经理办公室里明知产品有问题却依旧漠视生命的吴世安；还有那位始终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嗣嫁娘“鬼母”。
也感受到各式各样额外的善意：
譬如三灯子咋咋呼呼的关心、田子娇发来的“学霸秘籍”、孟筱雅一次次主动的邀请、忘川因为他一句话便彻夜不休地寻找线索，严顾问那份带着权衡的维护...还有除夕夜里赵玉牒那句语气郑重的“新年安康”。
有人对他冷眼旁观，也有人对他充满期待，在他人变幻莫测的目光中，少年的外界身份，也从最初那个在县城里独自生活、情绪淡漠且有精神病史的高中生，一层层叠加上了“异象局编外顾问”、“星澄未来首席体验官”、“特殊处置权获得者”等等标签，这些东西像一片片或轻或重的标签，贴在他身上。
他慢慢开始变了。
对大荒、对异象，对那些原本距离现实生活格外遥远的异常存在，他从最初的被动应对，到主动探究，开始有了自己的盟友，还成了以杀戮震慑周边的“眠山王”。
甚至...还在刘家豪的病房外，久违地温习了一遍什么叫做“愤怒”，那是种在心头灼热燃烧、想要毁灭目标一切的情绪。
少年闭上眼，黑暗笼罩视野。
所以，他该成为什么。
是随波逐流的石子还是浪潮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抑或是...成为浪潮本身？
这些似乎都还远，但唯一能清楚的是，他如果想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和声音，首先...需要强到让更多人愿意乖乖听他说话。
...
三天的年后时间一晃而过，李昭垣在张绮松家里待了三天两夜。
期间无非是吃饭闲聊，以及听着两个孩子围在学习机前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客房看书，或者用手机处理大荒中的一些资源查收，少年话依旧很少，大多时候会安静地听胡海樵和张绮松聊些工作家常，也会在胡春夏和胡秋冬举着学习机跑来问问题时简短地回答几句。
胡海樵似乎有意让他了解一些情况，会在饭后在书房闲谈时看似随意地聊起国内异象局当前部分状况。
“成立时间太短。”
这是胡海樵这几天常说的一句话。
“这几年框架是搭起来了，但人手严重不足，尤其是真正有经验、有能力处理复杂事件的一线执剑人员，目前在很多地方，尤其是偏远地区或者情况不那么紧急的异象，当地驻军或者公安就能解决，异象局很难插手，也缺乏足够的理由去全面接管。”
“这就导致大城市里的异象局发展尤其迅速，但稍微偏远点的市县或者乡镇，一般就十几个归藏部队驻守，十几个人，之前还只能用非致命防暴枪械，干什么都要申请，也难怪没有威慑力。”
这中年人一谈起工作就滔滔不绝，李昭垣突然有点能理解张绮松为什么会选择他了，这两人是同一类人，相处起来也不疲惫，即便每天没什么交流，对方也清楚原因，心里毫无波澜。
两个同样深知自己乏味、也会不嫌弃自己乏味的人，自然也就不会怪罪对方乏味。
说着说着，胡海樵起身拿了暖水瓶为两人杯中添满水。
“还有一点很现实的因素，我觉得你应该也能猜到。”
他从书桌边挑出几张文档复印件递给李昭垣。
“就拿去年来说，2010年国内自然灾害极为严重，4月14号，西海玉树，7.1级地震。”
“8月7号，陇西舟曲，特大山洪泥石流，唉...”
“还有西南五省区的百年一遇特大干旱，其中造成的经济损失堪称天文数字。”
李昭垣望着文档中的记录与部分黑白图片沉默不语，耳边又响起胡海樵低沉嗓音：
“相比之下，去年年底，华南地区闹得沸沸扬扬的‘废墟偃师逃逸’事件，动静不算小，可最终造成的经济损失，初步估计也就几千万。”
胡海樵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李昭垣：
“异象固然很危险诡异，超出常理，但对于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且每天都在面对各种天灾人祸的国家来说，它的处理优先级，在某些层面，就并没有我们身处其中的人想象的那么高了。”
“尤其是现在有了忘川药剂，可以迅速平息社会舆论，这种情况下，资源是有限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
“异象局做的这些事被写成报告，递到高层面前时，一样只剩下几行干巴巴的文字描述，和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已。”
胡海樵念叨这些时，李昭垣都沉默地听着，并不多言。
有些事在事实呈现前说再多也没用，他最初就和严顾问提过，异象废墟中是另一个已经几乎被彻底毁灭的废墟社会，甚至有可能就是赵玉牒所处的大宋神州，但谁又能证明这和现代都市之间有直接关系？
除非异象进一步频繁严重地出现，导致废墟结果的罪魁祸首也大量来到这个世界，否则异象局的尴尬境地依旧很难再有改善，而且相比于依靠这些低阶“灵能者”和“灵修”，更多人依旧更崇尚效果直观的大当量火药和重武器。
初四上午，天气晴。
听涛苑楼下，黑色越野车再次启动。
归藏部队成员沉默开车，这次的目的地是蜀江区，淮江市异象局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