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实习生都住在法医中心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南面正对着法医中心的大门,可以说是位置最好的一栋楼了。只不过,法医中心的马路对过,就是南江监狱。监狱高大的门脸和高墙把我们招待所的视线都遮挡住了。站得虽高,但是看得不远。
还有一点不好,就是监狱里的犯人起得太早了。每天早上6点半,我们总是会被对面的起床哨给吹醒。醒过来后,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对面的“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就响了起来。这让年轻贪睡的我们,生不如死。
我们经常会开玩笑说,如果知道哪些人有犯罪的可能,带着他们来参观一下监狱,一定就不会犯罪了。
好在,虽然我们住在监狱对面,但我们还是自由的。
这一天一早,我又被起床哨和口号声喊了起来。既然睡不着了,我就拉开窗帘,站在了床边。室内虽然有暖气,空气却很污浊。我一把拉开了窗户,初春寒冷却清新的空气一下涌了进来,让我精神抖擞。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听着监狱里传来的口号声,突然看见一辆17座的警用依维柯汽车拐进了法医中心的大门。
这个点儿,来这么一辆警车,倒是挺少见的。我趴在窗台上,想看看这辆车究竟是哪个部门来的。
依维柯开到了办公楼前停了下来,随着车门的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警用常服的警察,不锈钢制的肩章和领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我们这些法医学学生,对警服充满了向往。我们从来没有穿过警服,毕业后,需要通过公务员考试,才能进入警察队伍,那时候才能有警服穿。入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传统的法医都是在公安机关的,所以以后你们都是要穿警服的。从那时候起,大家就期待着自己能有一天穿上帅气的99式警服。
这么多穿着警服的警察,迅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这才发现,他们都很年轻,岁数和我们差不多,此时正站在楼边,一边跳着脚、搓着手,一边聊着天。
“喂,大胆儿,你看到没有,最左边的那个姑娘。”隔壁的窗台上传来了我同学的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隔壁几个房间的窗台上,都趴满了和我一起实习的同学,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的不寻常。
“怎么了?”我问。
“太漂亮了!怎么可以长得那么漂亮?”同学甲说。
“那些小伙儿也都好帅啊。”同学乙说。
“能有多漂亮?肯定没有铃铛漂亮。”我说道。
“你可拉倒吧!说违心的话,会打雷的。”同学甲说。
“他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同学乙笑着说,“就是来挤对我们这些单身狗的。”
“放心,我有渠道把你那句巴结讨好的评价传达给铃铛。”同学甲哈哈一笑。
“看来传言是真的,长得好看的都交给国家了。”同学乙一边注视着楼下的场景,一边羡慕地说。
“那你们说,就以我们的颜值,有希望考上公务员吗?”同学丙说。
“扯什么啊,你听说过考公务员靠的是颜值?”同学甲说。
“不是有面试吗?”同学乙说,“长得好看的,总要占一点儿便宜吧?”
“不可能,你看看法医中心的平均颜值,还不如我们呢。”同学甲吐槽说。
“谁说的,我看飙哥就挺帅。”我在关键时刻还是很力挺我飙哥的,却招来一阵嘘声。
“别闹啦,你们快看,他们进去了欸,来这么多人,不会是来开会的吧?没听说今天有什么会议啊。要不然,我们也去看看?”同学乙说。
“还没到上班时间呢,荣主任值班。”同学丙说,“不过去看看也好,近距离看看那姑娘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走起走起!”几个男生应道。
我们一行数人,从招待所下来,向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的大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那些穿着警用常服的年轻人。当他们看到我们走进法医中心的时候,居然也向我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同学,你是哪个部门的呀?”同学甲胆子大,居然真的去撩小姐姐了。
穿着警服的漂亮女孩笑了笑,说:“我?我是法医呀。”
“法医?”同学甲很奇怪,“你是分县局的法医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法医吗?”
穿着警服的女孩被逗得合不拢嘴。
我走到门外停着的依维柯前,看了看车前窗玻璃。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立案侦查》摄制组通行证。
哦,原来是演员。
“秦明在哪儿呢?”荣主任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我连忙跑入办公室。
荣主任说:“你今天不值班吧?省厅宣传处来的函,让我们配合一部电视剧的拍摄,你负责帮忙给剧组打打下手,顺便培训演法医的演员。”
“主任,我今天也不值班,能参与培训吗?”同学甲觍着脸说道。
“随便了,这个任务你们完成就好。”荣主任挥了挥手。
这是我第一次看电视剧的拍摄现场,这部剧里还有不少看上去十分面熟的演员。只是我一直以来不追星,不会去主动了解明星的情况,所以我也叫不上名字。但是看着那位头发很长的导演指挥着演员来来去去,感觉也还是蛮有意思的。
说是打下手,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活儿要做,不过就是搬搬桌子、挪挪椅子,然后指路带他们去尸体库而已。
我净干些体力活儿了,而同学甲的嘴则没闲着,利用“培训演员”的机会,和女演员聊得贼熟。
“你是女一号吗?”同学甲问女演员。
“哪有,我是……”女演员掰着手指头,说,“大概是女四号吧。”
“啊?我们法医,就排到四号啊?”同学甲不愤。
“是啊,这就不错了。”女演员说,“好歹有戏份、有台词的。你想想,以前的刑侦剧里面,法医不就是个递尸检报告的角色吗?”
听女演员这么一说,想想还真是这样。即便是法医能做主角的影视剧,也是港台的影视剧或者外国的影视剧。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当女一呢?”同学甲接着问。
“因为我没名气啊。”女演员说。
是啊,演员不能演一号,是名气不够,那法医不能成一号,也是同样的道理吧。我陷入了沉思。
剧组在法医中心的戏份并不多,拍摄了一整天的时间,就全部拍摄完毕了,看着同学甲恋恋不舍地和女演员分别,我又陷入了沉思:如果我从事了这个职业,真的能改变它的处境吗?
第二天,又轮到飙哥值班了。
“丁零丁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在值班室里辗转反侧的我无情地从被窝中拖了出来。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着旁边原本睡在值班床上的飙哥一跃而起,冲到电话的旁边。
我知道飙哥的反应迅速绝非因为兴奋,而是一种条件反射。不止他一个人,所有的刑警恐怕都和他一样,对电话铃声很敏感,因为我们要24小时随时待命,手机也要保持全天待机,听到午夜铃声的瞬间就要做出反应。其实这样对心脏非常不好,但使命所在,又不得不这样。
所以,假如你有刑警朋友,能不在半夜打电话,就不要打,为了他的身体健康。
“法医中心。”飙哥说道。
“我是110指挥中心,丰华新村发生一起命案,辖区民警已经开始实施现场保护工作,请你们在20分钟内赶到案发现场。”电话听筒的声音非常响。
指挥中心要求我们在特定时限内赶到现场,这还真是不太多见。可能是因为命案发生在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小区里面,需要尽快勘查完现场,赶在上班高峰前对现场进行清理,防止造成更大的社会影响。
甚至连洗漱都来不及了,我和飙哥拎着法医勘查箱,坐上了勘查车,风驰电掣般赶赴位于南江市市区的丰华新村。我抬腕看了看表,凌晨5点30分。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现场。因为是凌晨,现场没有几个围观的群众,辖区民警把警戒线拉到了单元门口。中心现场在丰华新村23栋4楼的一套住宅里,现场住宅的门口站着两名衣着整齐的民警,他们正在看护着现场。
我们跳下车,拎着勘查箱,直接越过了警戒带,上到了现场4楼,在大门口第二道警戒带外面停了下来。一边穿戴着“四套”,一边听辖区分局刑警队的队长介绍发案的经过。
报案的是住在5楼——也就是现场楼上的一位老干部。他习惯每天早晨5点出门晨练。今天老人家下楼晨练的时候,发现4楼的房屋大门虚掩着。他知道楼下住的这户都是小年轻,不会起那么早的,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们关好门,于是在门外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立马觉得不妙。
当时天还没亮,现场也没有开灯,老人家拿着随身带的手电筒往里照了一照。跟随着手电筒的光芒,他看见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显然是有人仰卧在那里。老人家胆战心惊地呼喊了几声,人影并没有任何反应。老人家壮起胆子又用手电筒照射了一下客厅的地面,隐约能看到地面上有大量的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来的。他连忙关闭手电筒,快速跑回家,打通了110。
110指挥中心指派辖区派出所抵达现场进行确认,民警5分钟后便赶到了现场,确定情况和老大爷说的基本符合,于是一边戴着鞋套进入现场,确认男子是否已经死亡,一边通过对讲机要求指挥中心指派刑警部门赶赴支援。
男子确实已经死了,现场民警从他的口袋里发现一张身份证,与死者的面容比对后,认定死亡的男子正是这一户的户主刘刚。
我们在接报后20分钟就赶到了现场,这时各个调查小组也刚刚被派出去,调查情况都还没有反馈回来。只知道,死者刘刚,今年29岁,是附近一家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长得挺帅,一身腱子肉。刘刚的妻子崔玉红在200公里外的齐岭市上班,每个月中旬的周末回来一趟,两人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如果说很多人因为工作成了周末夫妻,那他们就算是月度夫妻了。
在进入现场之前,我们对这个案子几乎是毫无头绪。
死者刘刚的父母刚刚得知此事,情绪激动,无法进行问话。警方联系了刘刚的妻子崔玉红,对方也是瞬间情绪崩溃,表示会尽快赶回来。对崔玉红的父母问话得知,两人结婚3年多了,依旧没有孩子。小两口说是现在的生活还不稳定,不愿意这么早要孩子。至于平时的夫妻关系,从崔家父母的表述来看,并不是特别融洽,但是也没有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对刘刚的健身房老板和同事的初步调查还在进行当中,没有任何反馈。
听完这20分钟内获得的初步调查情况后,我和飙哥已经穿好了勘查装备,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现场。
“中心现场就是房屋客厅,我们已经把血足迹都圈了出来,你们沿着墙根走就行。”痕检员一边趴在地上寻找血足迹,一边说道。
这个时候,勘查踏板还没有普及,大多数分局都还没有配备。因为勘查踏板是痕迹检验专业的装备,所以我们法医中心也没有配备。在这种满地都是血迹的现场,其实如果有勘查踏板的话,是可以完整保存下原始状态的。而在当年,也只能通过痕检员在进入现场前拍摄的地面照片,来还原原始情况了。
“报案人是没有接触现场任何东西的,也没进入现场,对吧?”飙哥张开双臂,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尸体靠近,说道。
“没有,就在门口看了一下,大门都没踏进过。”痕检员说,“不过,最先抵达的民警进入了现场,为了确证死者是否死亡。但他们进去是戴了鞋套的,现场保护意识还是不错的。”
“我怎么听说,现场被发现的时候,是一片漆黑的?”飙哥抬头看了看客厅天花板上亮着的吸顶灯。
此时还不到6点,天还没有完全亮。如果不是这一盏吸顶灯,估计这个采光并不好的房子里,会是漆黑一片。
“是啊,没开灯,所有的灯都是灭的。”痕检员说,“我刚才已经对家中的电灯开关进行了勘查,勘查完毕后,才打开的大灯。”
飙哥似乎放心了一些,说:“那就好,那开关上,有血指纹什么的吗?”
“没有,一点点血都没有。”痕检员扬了扬手中的一管试剂,说,“开关上的血液预试验是阴性的。不过,有一枚汗液指纹。”
“是吗?”飙哥惊喜地看着痕检员。
痕检员摇摇头,无奈地说:“刚才比对了一下,是死者的右手食指指纹。”
“也就是说,只有死者碰了开关。”飙哥失落地说,“凶手并没有碰上,尤其是在杀完人、手上沾血后,没碰上开关。”
痕检员点了点头。
“行吧,先看看再说。”飙哥叹了口气,沿着墙根开始熟悉现场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