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人交到你手里的底气,碎了,就得一块一块捡回去。 ||
我来南山正好满两周。
早上六点四十。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是陈路。
滑开接听,陈路沙哑发紧的声音传过来:“知行,苏念出事了。”
我瞬间坐直,后背抵在床头上:“怎么了?”
陈路说道:“晚上她下班,楼道灯坏了,踩空滑倒,左小腿骨摔折了。她人在市第一医院骨科三楼的病房。我从房东那儿听说的,赶过去看了一眼,但我现在拿不出一分钱。你……”
我说:“我知道了。病房号是多少?”
陈路说:“三零七。”
“好,我下山。”说完我挂了电话。
苏念,这个名字一跳出来,我胸口就紧了一下。
那个周五,她把二十万交到我手上,我脱口而出的话,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后来钱亏光,我打电话给她,那通电话一直扎在我心里。
这些债终究要还。
现在她摔了腿。
这笔债不能再等了。
我手里,还有从股灾里剩的不到三十五万。
我在心里想着:“取二十万还她,再加一万利息。”
当初话是我说的,没赚到,利息算赔罪。
我洗了把冷水脸,从抽屉里取出存折和银行卡,放进了兜里。
走出前厅时。
莫小雅正在门口扎头发。
见我背帆布包,挑眉问道:“下山?”
我点头:“苏念的腿受了伤,我得去给她送钱。”
她说:“车在山下,你自己开车去。”
说完她转身进屋,拿来车钥匙,递到了我手里。
“谢谢。”我说完转身走向院门口。
背后传来了莫小雅的一声:“切。”
七点二十,我到了山脚,白色商务车停在那里。
我发动了车,沿着山路往下开。
银行九点开门。
我取号,排队。
轮到我时,我走到了三号柜台。
我说取二十万现金,再从另一张卡取一万。
点钞机哗哗响。
红色百元钞一沓沓吐出来,油墨味混着空调风飘散开来。
柜员用蓝色腰条把二十万捆成了两捆,每捆十万,散的一万装在了信封里。
我接过,沉甸甸的。
我用随身带的一张旧报纸,把钞票裹好后塞进了帆布包。
包的重量一下子变沉了,往下坠了一截,肩带勒在锁骨上。
半小时后,我到了市一医院。
骨科三楼。
走廊长而窄,消毒水味儿冲鼻子。
走廊里有几个病人在慢慢走路,一个拄拐的老头,一个推轮椅的中年女人。
护士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叠病历。
三零七病房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小女孩念课文的声音。
我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靠窗的床上,苏念半躺着。
左腿被石膏裹得很严实,用绷带吊在架子上。
石膏从膝盖以下一直包到脚踝。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
病号服领口开着,锁骨的地方能看到一小片青紫。
床边小凳上,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低头写作业。
铅笔划过纸面,传出沙沙的轻响。
陈路站在窗户边,眼眶青黑,下巴上胡茬很密。
他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我开口:“苏姐。”
苏念转头,看清是我,眼神惊了一下,说道:“知行?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取出报纸包,打开。
把两捆红钞和信封摆上。
我说:“苏姐,你的二十万,我拿来了。还有一万利息,总共二十一万。你摔了腿,不能上班,这钱你拿着养伤,给小侄女交学费。”
苏念撑起身子,摆了摆手。
她说道:“不行!钱是亏在股市里的,不是你拿去的。协议写的,亏损按比例担,那是我自己签的字,怪不得你。利息更不能要。”
我按住她手背。她的手很凉。
我说:“姐,协议是合伙,但我对你个人说过‘牛市一定赚’。这话是我嘴里出来的,现在没赚,还亏了本金,利息是我该赔的。二舅老赵的钱我也记着,我都会慢慢还上。你这是第一笔,必须收着。”
旁边小女孩停下笔,抬头看着我,说:“叔叔,妈妈昨天疼得哭,今天说没事。谢谢叔叔。”
我摸摸她的头:“好好写作业,好好学习。”
陈路过来,手指碰了碰钞捆。低声说:“你真取了二十一万,你剩的不多了吧。”
我瞥了他一眼,说:“我还剩十三万多。够活。”
苏念眼眶红了,伸手把钱拢到枕头下。她说,:“知行,你这是逼我哭。那天你说一定能赚,我信了;今天你送钱来,我也信,人还是能站直的。”
护士推车进来换药,让我们先出去。
走廊里,陈路拿出一根烟,闻了闻没抽,夹在手指间。
他说:“我爆仓后,配资公司的人天天打电话。我躲着。苏姐这样,我连两百都拿不出来……”
我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些钱是苏姐的命,今天必须还。你的债,你自己趟。以后有难处再说。”
他点头。
我们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苏念已平静了下来。
坐了半小时。
我说山上还有事,先走。
苏念说:“谢谢陈路,他一早来,买了苹果。”
床头柜上果然有一袋苹果,红富士,是用超市塑料袋装的。
陈路摆了摆手。
我起身,把帆布包拎在手上。
包比来时轻了一大截,但没空,里面还有存折和银行卡。
我看着苏念,她朝我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了她眼角的潮湿。
走出医院,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胸腔里那团堵着的硬块,终于松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