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雅走后的第五天。
山上下了一场薄雾。
雾从竹林深处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朦胧的院子。
那些被我画了无数遍的柱子,和这场雾好像是同一回事:看着茫茫一片,底下却藏着一条清楚的路。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摊开的白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这些天我记下的线和柱子。
我正对着那些图琢磨,先生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颜色很深,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说道:"今天上午,我陪你把这阵子看的东西捋一捋。小雅还有三天才回来。"
他说完,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一摞卡片,压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这是我好些年前,自己一张一张写的。"
他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推到我面前。
那张上只写了一行字。
先生拉过椅子坐下,说道:"这一摊上,什么都摆在你眼前。你越是想找省劲的路,它越让你绕远。"
他说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雾上。
"我年轻的时候也找过那么一条路。后来才知道,绕来绕去,绕的都是那个圈子。"
他把那摞卡片又推了推,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第一张上,就画了一根柱子。
旁边是先生一笔一画写的字,讲这根柱子是怎么来的,几个数凑成的。
那段话我看得懂,没觉得多新鲜。
可看到最末一行,我停了一下。
那行写着:柱子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透过它往后看的。
我翻开一张新的白纸,写下了自己记的一句:透过柱子,看见骨架;透过骨架,看见路。
写完,我停了一下。
墨水在纸面洇开了一个小点。
我又往下翻。
第二张上画的是骨架,两根柱子,一上一下,中间连着。
画得跟我在笔记本上画过的一次很像。
那段字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想自己以前那些下手,第三遍,把它和自己画过的那些图摆在一块儿。
我想起以前有那么一回,图上看明明是一路顺畅往上,我一头追进去,第二天就套住了。现在回头看,那根本不是往前的一段,只是一次往回弹。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是那股劲用完了的时候。
先生说过,一段像样的往上,到头来总是要完的。
这个不随哪个人的心思走。
做的人能做的,就是认出它,跟着它,别顶着头往上撞。
我把这一张压在手边,往下再翻。
第三张上画了一条河。
从左边流到右边,河里有几块石头、几个弯、几朵浪花。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字浸花了,看不清。
我把那一张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半天,也认不出几个字。
"这张看不清了。"我说。
先生抬眼看了看,说:"看不清就放过去。那张上写的不是什么准头,认不出也不耽误你把前头两张弄明白。"
我把那张搁下,接着往下翻。
再往下,还有好些。
我正要翻的时候,先生伸手过来,把盒子合上了。
"就先到这儿。"他说。
我抬头:"不是还没看完吗?"
先生说:"还没到看它的时候。"
我说:"那什么时候我才能看?"
先生说:"等你不着急的时候。"
他把木盒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你要是现在全拿去了,你下个月就得回来问我第二遍。"
门关上,脚步声顺着院子往外走远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只剩两张卡片,和一张我自己写的纸。
河那张,我又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清。
可就是这张看不清的卡片,让我头一回觉出,先生手里还有一大截东西,是我没碰着的。
以前我总觉得,这一摊的事,学到底就那么几步,早学晚会一个样。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把那两句写在纸边上,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划掉重写,写得更短:认得出,跟得上,别撞。
窗外雾还没散。
我坐下来,重新把前面那两张卡片翻开,一样一样地看。
看到中午,孙叔送饭来。
我把卡片收进抽屉里,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