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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号。
林北喝了口水，把杯子还给苏婉清，又拧了拧湿透的衣角，血水混着海水滴下来，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
“船长，你累不累啊？”苏婉清瞪大了眼。
“累。”林北很诚实，“就是脸不能丢，硬撑。”
“师傅，你这脸还真值钱。”林嫣走过来，嘴上嫌弃，手上却递了条干巾。
林北接过来擦脸，抬头看了眼四周。
海面上飘满了碎木、破帆和半沉半浮的尸体。
那几条被他砸碎、切开的血眼主力舰，正在缓缓下沉，黑烟和血雾还没散干净，整片海腥得厉害。
“死了多少？”林北问。
“没细数。”韩幼娘从舵台下来，脸色也有点白，但还算稳，“他们自己炸的、烧的、跳海的，加一起，少说三四百。还有一批见势不妙往南逃了，我没追。”
“不用追。”林北说，“让他们跑，去给其他势力报个信。就说血眼没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要传到火焰塔耳朵里。”
林嫣看了他一眼，瞬间会意。
这是借活口的嘴，先给西边那些人不痛快。
谁再想动他，先掂量下血眼的下场。
“红娘子呢？”林北问。
“在那边捆着。”韩幼娘朝船尾指了指。
红娘子被几道符箓钉在甲板上，半身结了层薄冰，头发散乱，一张脸白得没血色。
见林北走过来，她身子不明显地一缩，又强撑着，抬起眼，挤出一个妖异的笑。
“林船长……你连七阶都杀了。我这样的，还值当你亲自问？”
“你值钱。”林北蹲下来，平视她，“血眼的宝库在哪，带我去。顺带，把厉无名跟议会那些人的来往，讲讲。讲干净了，我留你命。不干净，我把你丢下海，让那些逃走的鱼虾，学学红娘子是怎么说的。”
红娘子脸色终于变了。
她这人，嘴上再硬，终归是怕死。
十几岁就跟着海盗船混，见多了杀人和被杀。往日都是她拿刀问别人“你想死还是想活”，今日被反着问，喉咙里那股气，一下就泄了半截。
“我若说了，真能活？”她声音发颤。
“我林北要杀你，有一百种办法。要留你，就一个条件。”林北说，“别耍花样。”
红娘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判断这话有几成真。
半晌，她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我带你去。只求你，别让我跟鬼头老七一个死法。”
林北站起身，对韩幼娘道：“带她进舱，画沉舟海森的水道图。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给她饭吃。”
“是。”韩幼娘应下。
红娘子被拖进了船舱。
林嫣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你信她？”
“信不信都无所谓。”林北说，“图给我，我记下。若是假的，到了沉舟海森，先拿她试路。她这种人，最会权衡，知道骗我没好下场。”
“那顾长海那边呢？他们可还眼巴巴等着。”
“顾长海？”林北略微一想，朝船尾走。
顾家人在船尾待了一夜，早听出外面大战结束了。
顾长海见林北过来，带着几个顾家青壮“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岛主！我们听见了！血眼……是不是真的没了？”
“厉无名死了。主力舰也沉了五条。”林北说。
顾长海身子一僵，像是等了半辈子的那句话，真到了耳边，反而不知怎么接。
他张了张嘴，喉咙“嗬嗬”响了好几声，才“哇”地一声，伏在甲板上，嚎啕大哭。
他身后几个后生，也跟着跪下，哭成一片。
“这一跪，跪亡魂。”
顾长海半晌才抬起头，声音哑得不行，“四十年了，每年清明，我们顾家都在海边上烧纸。今日，能回去告诉祖宗，血眼绝了。岛主，大恩！”
“先别急着谢。”林北把他扶起来，“宝库没清，账没算。厉无名死了，他巢里那些东西，还有当年抢你们的潮生珠，得去拿回来。你照咱们先前说的，北辰岛归我，潮生珠归你们顾家。把雾道和岛，交清楚。”
“应该的！”顾长海激动道，“血眼一灭，北辰岛就是岛主的！我顾长海说到做到！”
“好。”林北点头，“韩幼娘，船往沉舟海森开。红娘子的图，对得上顾海伯的海图，我们就进去。对不上，先按顾家的西北雾道绕，把船停外头，再放小艇进去。”
“沉舟海森……”顾长海一听，脸色变了一下，“那地方邪得很，进去容易，出来难。岛主，真要去？”
“血眼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不去搬，留给谁？”林北说，“你不去，在外面等也可以，等我把潮生珠带出来。”
“我们去！”顾长海断然道，“那地方，我们顾家人也等了很多年。今日杀不了人，还不能跟着搬一回赃？林岛主，带着我们！”
林北笑了笑：“行。你们给我认路，我给你们兜底。”
北冥号重新起航，朝沉舟海森驶去。
路上，天光彻底大亮。
海风把血腥气冲淡，海面渐渐由红转蓝。
公屏上，血眼覆灭的消息，如滚油入水，越烧越烈，各种传言四起。
“林北昨晚一个人，杀了血眼团长！血眼七舰，只剩一堆板子！”
“我早说过，林北不进议会，是议会的损失！可惜人家现在就是议员！”
“你们说，他下一步去哪？回白鹭岛领赏，还是去西海？”
“还用问？西海！血眼一灭，西海航道打通了！他这不就去路上收货？”
“血眼那帮孙子，在幻汐海峡北段收了几十年买路钱。他们巢里得有金山！”
“林北这是去抄家啊？我滴个乖乖，打一架，又发一笔！”
“人比人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正午，北冥号抵达沉舟海森外缘。
那是一片由数不清的沉船、断桅、破船壳堆出的海上坟场。
有的船半沉半露，船头斜指着天，像求救的巨人；有的只剩一截桅杆，上面挂着几片骷髅旗，风一吹，像招魂幡。
林北站在船头，放出灵觉。
“海森里没有活人？”他问。
“几乎没有。”红娘子画完图，被带上来，整个人已经老实了很多，“主力和能打的人，都跟着团长出来了。巢里只留了一些老弱和八个看库的。”
“八个看库的，什么实力？”
“一个四阶，剩下都是二三阶。”红娘子道，“对您来说，跟没有一样。”
林北没说话，只看着那片鬼气森森的海森。
“进去。”他下令。
韩幼娘亲自掌舵。
顾长海带着两个顾家人站在船首，一边比照祖上传下的海图，一边大喊方位。
北冥号在沉船迷宫里缓慢穿行，船底有几次擦过沉船龙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都被龙鳅王龙骨与归墟玉压舱稳稳挡住。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船终于穿过迷宫，进到海森深处。
那里，竟有一片出奇平静的水面。
水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由几艘废船和礁石拼接成的“岛”。
岛不算大，上面搭着成片的木房，黑压压的，像一群栖在腐木上的乌鸦。
高高的瞭望塔上，一面破旧的血眼旗，还在风里无力地翻着。
“就是这。”红娘子低声道。
林北点头。
船还未靠稳，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一声破锣。
“有人闯海森！快！敌袭！”
但那声音，又惊又虚。
几个守库的海盗从木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刀，却站在离岸几丈远的地方，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他们看见的是，一艘黑金色的大船，船头站着个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条银青色的小龙。
那船上，隐隐还飘着血眼主力舰残留的、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厉无名已死。”林北没下船，只平静地说，“你们有两个数，一个数，放下刀，抱头蹲下。另一个数，我一炮送你们去见厉无名。选吧。”
片刻寂静。
然后，扑通扑通，刀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