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一直平滑如镜的黑色河面,在他的脚底,极其突兀地冒出了一个气泡。
紧接着。
“咕噜噜!咕噜噜!”
整个三十丈范围内的黑色河水,瞬间如同烧开的沸水一般,疯狂地翻滚起来!
幽冥殿主脸色骤变,他猛地低头看去。
下一瞬。
这位大乘巨头的化身,眼眶里的幽火剧烈地摇晃起来,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惊悚!
河底深处。
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虚影,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狂地向上攀爬!
那不是心魔。
那是因果!
那是他这数万年来,为了修炼魔功,抽魂炼魄折磨致死的亿万无辜冤魂!
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几天前。
在天堑关里,被他强行驱赶、被苏羽硬生生绕开的那数十万凡人流民的残魂!
“还我命来……”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凄厉到了极点、怨毒到了极点的嘶吼声,直接在幽冥殿主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自认作恶没有错。
但问心河的规则,不仅仅是拷问你自己的内心。
更是将你这辈子欠下的所有因果血债,在这个绝对隔绝天机的死地里,进行最彻底的清算!
“滚开!一群蝼蚁!”
幽冥殿主怒吼连连。
大乘初期的魔道法则疯狂爆发,想要将这些冤魂震碎。
但在这里。
大乘法则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无数只惨白、腐烂、沾满黑泥的手。
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黑雾。
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腰身!
亿万只手,密密麻麻地挂在他的身上。
“不……不!!!”
幽冥殿主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想要后退,想要跑回岸上。
但那股由亿万冤魂凝聚而成的因果拉扯力,沉重得连整座仙尸山脉都无法比拟。
“嗤啦!”
一条干瘪的魂手,硬生生扯下了他化身的一块面皮。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在岸上八百名合体修士极其惊恐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乘期化身。
被那密密麻麻的黑色鬼手,当众、硬生生地拖入了黑色的问心河底!
河水翻滚了十息。
重新归于平滑如镜的死寂。
水底,多出了一尊面目扭曲到了极点、浑身挂满了残魂的黑色石雕。
九天之上,虚空秘境。
那团代表着幽冥殿主本体的黑雾,发出了一声元神被撕裂的闷哼。
化身被斩,因果反噬。
幽冥殿主的本体直接遭受了极其沉重的重创。
太灵子、玄冰蟾祖等人,死死盯着那面黑色的河水。
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下场去探路的念头。
这问心河,根本不跟你讲什么境界修为。
它就是一条把过去所有罪孽具象化的绝命刑场!
哪怕是大乘期去了,只要你杀过无辜之人,只要你沾染了业障。
这水里的冤魂,就能把你硬生生拉下去做雕像!
岸边,死寂得令人发指。
连呼吸的声音都成了奢望。
八百名合体老怪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就在这极其诡异的僵持中。
苏羽动了。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断腿,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到了浅滩的边缘。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在他的身上。
他想干什么?
他想自杀?
苏羽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停在距离黑色河水只有半步的地方。
他没有急着踏上去。
而是用仅剩的右手,极其艰难地在腰间抹了一下。
青光微闪。
巴掌大小的万象造化炉,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这件玄天灵宝,此刻表面的青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它在仙陨之地屏蔽道则辐射,消耗了太多的本源。
苏羽看着掌心里的炉子。
这是他从万象秘境里带出来的底牌,陪伴了他这百年来无数次的生死淬炼。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它带过河。
他今天的结局,在这片仙陨之地上,已经注定。
玄天灵宝一旦跟着他进入更深处的绝地,或者跟着他一起被这问心河吞噬。
那这件无上神物,就会彻底迷失在虚无之中,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它该有自己的归宿。
苏羽弯下腰。
极其小心地,将万象造化炉放在了问心河的浅滩边缘。
一半浸在黑水里,一半露在外面。
九天之上。
太灵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玄天灵宝!
这小子竟然把玄天灵宝随手扔在了河边!
贪婪瞬间压倒了对问心河的恐惧。
太灵子没有任何犹豫,他虽然不敢真身下界,但隔空摄物还是做得到的。
“给本座拿来!”
太灵子低喝一声。
九天之上,一只散发着大乘巅峰威压的虚空大手,直接撕裂灰雾。
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朝着浅滩上的造化炉狠狠抓了下去!
这只手太大,速度太快。
眨眼间便触碰到了浅滩的河水。
然而。
就在那大乘期的大手即将把造化炉攥进手心的一瞬间。
“嗡——”
问心河的河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就这一下。
那只蕴含着太灵子无上法力的虚空大手。
在接触到河水表面的刹那,就像是用雪捏成的手探进了滚烫的沸水里。
无声无息地。
极其顺滑地。
直接沉入了黑色的水底。
连个水花都没有翻起来!
泥牛入海。
河水,不仅淹人,连大乘期的法力也照吞不误!
太灵子闷哼一声,急忙切断了神识联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河,收宝了。
万象造化炉在浅滩里微微下沉。
炉身内的那一缕新生器灵,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即将到来的永别。
它在炉底发出一声极其悲凉、微弱的哀鸣。
青色的微光闪烁着,想要重新贴回苏羽的掌心。
苏羽蹲在地上。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在古朴的青铜炉身上拍了两下。
就像是当年在玉衡山后院,安抚睡梦中的小女儿一样。
“睡吧。”
苏羽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器灵能听见。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与绝望。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笃定到了极点的平静。
“等我。”
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不是什么悲情的遗言。
对于拥有《百世逆命书》的苏羽来说,这只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承诺。
你在这里睡一觉,别被别人抢了。
等我下一世轮回,换个身子,再来接你。
器灵似乎听懂了。
青色的微光极其顺从地黯淡了下去。
造化炉的本体渐渐下沉,最终被黑色的问心河水彻底封存,沉入了泥沙之中。
有着这问心河的绝对庇护。
混元天域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染指这件玄天灵宝。
苏羽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条横断天地、逆流而上的黑色大河。
岸边的那八百名合体死士,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失去了一条手臂、失去了福运、甚至连护身灵宝都扔了的残血化神。
“他要自杀?”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进入这问心河,连大乘期都撑不过三十丈。
他一个杀戮无数的杀胚,进去绝对十息之内化作石雕。
苏羽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脚,极其随意地,踩在了黑色的河面上。
“滴答。”
黑水没有沾湿他的靴子。
苏羽的双脚,稳稳地托在了水面之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岸上的合体老怪们在心里疯狂地倒数着。
他们等着看那水底的冤魂爬出来。
等着看苏羽的脸色扭曲,变成一尊绝望的雕像。
十息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色的河水依旧平滑如镜。
没有任何冤魂从水底探出爪牙。
没有任何心魔幻象在他的四周爆发。
苏羽提着断仙剑。
脊背挺得笔直。
他就这么极其平稳地,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一样。
一步、一步地,向着问心河的逆流深处走去。
他的心里,犹如明镜。
问心?
他活了五世。
他杀过人,坑过仇家,算计过满天神佛。
但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修仙界里,护住自己的命,护住苏家的血脉。
他没有因为私欲去折磨过一个无辜的凡人。
他没有因为长生去吞噬过徒弟的根基。
他所求的,向来坦荡。
至于对死亡的恐惧?
对这世间留恋的不甘?
他连下一世的投胎名额都已经握在了手里,他怕个什么死?!
这条拷问了无数上古真仙、大乘巨头的绝命死河。
在这位带着外挂、内心坦荡到了极致的百世轮回者面前。
彻底成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过道。
十五丈。
三十丈。
一百丈!
苏羽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渐行渐远。
走得从容不迫,走得极其稳当。
岸上的死寂,被彻底打破了。
八百名合体修士看着那一幕,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从难以置信的呢喃,变成了极度荒谬的哗然。
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疯狂!
“他过去了!他竟然走过去了!”
“没有心魔!没有天谴!”
“怎么可能!他这种沾满鲜血的变态,怎么可能道心无瑕!”
“他要走到源头了!他去拿仙人的登天之机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他们逼入绝境的猎物。
在他们绝对不敢踏足的死亡长河上,信步闲庭。
向着那团象征着无上造化的白光,越走越近。
而他们,只能像一群被抛弃的恶犬,站在岸边。
无能狂怒。
黑色的河水,平滑如镜。
倒映不出灰暗的天穹,也映不出岸边那八百名瑟瑟发抖的合体死士。
苏羽踩在水面上。
靴底连一丝水渍都未曾沾染。
他拖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仙剑,一步步向着大河逆流的深处走去。
每走出十丈,身后的灰白雾气便浓郁一分。
百丈之后,岸上的喧嚣、那些充满恶意的窥探,全数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以及脚下这不知流向何处的死水。
前方,水面突然起了变化。
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竟自下而上透出了一抹极其纯粹的璀璨金光。
黑水褪去,化作一条铺满白玉的通天长桥。
桥的尽头,仙气缭绕,瑞彩千条。
苏羽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一座气象万千的仙家宫阙。
那是远超混元天域任何大乘宗门的奢华景象,每一块砖瓦都流转着真正的仙道法则。
宫阙前,站着一群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天枢老祖换上了一身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真仙法袍,须发皆白却透着长生久视的红润。
他手里端着一杯仙茶,朝着苏羽大笑招手。
“羽儿,发什么愣!界壁已破,我苏家举族飞升仙界,还不快来入座!”
在老怪身侧。
慕清雪一袭冰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头戴九天玄女冠,眉眼间的清冷尽数化作极致的柔情。
她牵着苏紫月的手,正含笑看着他。
沈如月、云知兰、姬无双皆立于仙云之上,风华绝代。
那些他亲手教导过的子嗣,此刻个个头顶三花聚顶之象,已然证得仙位。
这是一副完美到了极点的画卷。
五世轮回以来的所有遗憾、所有拼杀,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圆满的终局。
举族飞升,长生久视,再无寿元大限之忧,再无大乘巨头之逼迫。
永恒的安宁。
虚无之中,一道极其空灵、透着无上诱惑的声音在苏羽识海中响起。
“留下来。”
“你跨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长生与圆满。”
“只要你点头,踏上这座桥,这里便是一切的终点。你的族人,你的红颜,皆得永生。”
“五世苦熬,皆成正果。歇歇吧。”
那声音带着直击灵魂的蛊惑力。
换做任何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受尽折磨的修士,面对这等直指本心最深处渴望的幻境,道心都会在一瞬间彻底融化。
欲求不满,乃众生之苦。
如今大愿得偿,谁能拒绝?
苏羽站在玉桥前。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运转残存的化神真元去抵抗这股神魂蛊惑。
他只是提着断仙剑,极其随意地走到那个端着茶杯的“天枢老祖”面前。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散发着诱人仙气的茶水。
他扯动面皮,轻笑了一声。
“这仙茶的卖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