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峡下方的裂口通向一座斜着生长的冰谷。
谷底铺满灰蓝色碎冰,风从两侧交汇,卷起细密冰沙。苏羽一行刚走进谷口,前方就亮起七盏青灯。灯光落下,五名修士从冰壁后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白法袍,腰间挂着一枚山形铜牌。他的气息已经压到金丹中期,脚下每一步都让碎冰向两旁散开。
“把寒渊钥交出来。”那人开口,“我们只取印记,不伤人。”
贺青山扛起短锤:“你们拦路抢东西,还要先把话说得好听?”
高大修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苏羽身上。
“这位小道友,你们队里由谁做主?”
“我。”苏羽说。
对方明显怔了片刻,随后笑了起来。
“六岁金丹?传闻倒是真的。岳寒山,寒岳宗外门执事。”
他身后的四人分散站开,袖口都有寒岳宗的山纹。寒岳宗在北境只是附属宗门,依附一座上宗生存,门中弟子惯于替大宗探路。岳寒山敢在二轮冰谷拦人,显然提前打听过他们的队伍。
“你们在第一轮拿了三十七枚令,这回又赶在前面,应该收了灵脉印。”岳寒山抬手指向寒渊钥,“交一枚出来,我放你们过去。”
姜小鱼皱眉:“寒渊钥只有一枚,印记落上去也取不下来。”
“那就交钥。”
“交了我们怎么进去?”
岳寒山的笑意淡了些:“规矩是人定的。你们可以在外面等下一批。”
谢沉鱼站在队伍后方,按住腰间的天机阁令牌,没有出声。她早就说过,自己不替五人拿分,眼下也没有替他们谈判的打算。
苏羽扫过周围。
七盏青灯看着像照明,灯芯却都连着地面。岳寒山的队伍依靠灯阵封住谷口,其中持弩的那名修士又退入左侧冰壁后,气息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柄短弩。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苏羽说。
贺青山猛地转头:“队长?”
苏羽从袖中取出一块普通冰片,抛到岳寒山面前。
“这块冰片沾过灵脉气息,拿去交差。”
岳寒山没有伸手。身旁一名弟子接住冰片,神识扫过后点了点头。
“里面有寒火髓。”
岳寒山接过冰片,指腹一捏,冰片碎成细尘。
“道友的诚意我收到了。寒渊钥留下。”
“岳执事,你收了东西,话还没改。”
“你还小,走路要有大人带。”
贺青山的短锤砸在地面,青灯火焰随之摇晃。
“你这话说得我听不惯。”
岳寒山抬手,七盏青灯同时转向贺青山。地面浮起一层灰色霜纹,霜纹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爬。贺青山怒吼一声,双臂肌肉绷紧,硬生生将霜纹震开。
藏在冰壁后的短弩立刻射出三枚寒针。
林晚荷抬起药杖,药雾在半空结成一面薄盾。寒针撞上药雾,发出细微脆响,其中一枚擦过她的肩头,留下淡淡黑痕。
“有毒。”林晚荷说。
姜小鱼已经甩出五张符。符纸在空中排成扇形,灵光压住青灯,谷内顿时亮了一瞬。乔不归趁着这道光,脚步向左一错,身形从原地消失。
岳寒山心头一跳,抬掌打向身侧。
掌风穿过一片虚影,撞在冰壁上。乔不归从另一侧现身,手里多了一根青灯灯杆。
“灯阵的阵眼在地下。”乔不归说,“三息后会断。”
岳寒山没有回答,反手一掌拍向乔不归。金丹中期的掌力压得周围冰壁层层开裂,乔不归没有硬接,身影连闪三次,在半空留下五个不同方向的影子。
岳寒山盯住其中一道,抬掌追去。
那道影子忽然转身,露出一张与他相同的脸。
岳寒山动作一滞。
“幻阵也敢在我面前摆弄?”
“你看见的确实是你。”乔不归说,“只是你站的位置不对。”
冰面上浮出一道圆环,岳寒山脚下的霜纹突然向内收缩。七盏青灯的光芒转了一圈,反过来照在他自己身上。原本用来困人的阵力,被乔不归借着灯杆引回阵心。
岳寒山察觉不妙,立刻掐诀斩断灯阵。
苏羽在此时抬起手。
一道被寻常灵光盖住的细纹从他指尖落下,轻轻点在岳寒山的掌风上。那股金丹中期的力量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先是向前压了半尺,随后猛地反震。
岳寒山的身形被震退三步,脚下冰层裂开。
他盯着苏羽,脸色终于沉下来。
“借阵反震?”
“你自己布的灯阵,认不出来?”苏羽说。
“你不是普通金丹。”
“你也不是普通拦路人。”
岳寒山的袖中飞出一面黑色小盾。小盾迎风变大,盾面刻着山岳纹,落地时将他和身后弟子护住。姜小鱼的符光打在盾上,只留下几道浅痕。
贺青山借机冲了过去,短锤砸向盾面。
轰的一声,岳寒山脚下的冰谷下沉。贺青山被反震得手臂发麻,依旧没有后退,第二锤紧跟着落下。
岳寒山咬紧牙关,双掌按住盾面。山岳纹一层层亮起,将贺青山的力量分散到地底。
“青山,左三寸。”苏羽提醒。
贺青山立即调整锤锋,第三锤落在盾面左侧一处暗纹上。
黑盾发出一声闷响,山岳纹断开半边。岳寒山的灵力随之乱了一瞬,林晚荷将一枚青色药针送入冰面,药力沿裂纹扩散,冻结了他脚下的回灵阵。
“你们配合得倒快。”岳寒山抬头。
“你给的时间够多。”乔不归说。
岳寒山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他没有继续硬拼,抬手抓住身后弟子的肩膀,将人向左侧冰壁一推。冰壁后方立刻开出一道缝,他带着四人向缝中退去。
苏羽没有追。
岳寒山退到缝口,回头看向他们。
“冰峡很大,你们总会遇到寒岳宗的人。”
“遇到再说。”苏羽收起那道细纹。
“你今天让我们退了一步,后面未必还有人愿意讲规矩。”
“你刚才也没讲。”
岳寒山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人消失在冰缝里。
谷内重新安静下来,七盏青灯只剩两盏还亮着。姜小鱼蹲下检查灯阵,发现阵心被乔不归塞进了一枚幻石。只要寒岳宗的人再次启动,灯阵会把部分力量送回他们自己身上。
贺青山揉着手腕:“队长,刚才若没有你压住那一掌,我可能要撞到后面的冰墙。”
“刚才是灯阵先卸了大半掌力,你才能站稳。”苏羽说,“金丹中期的修为压在法器上,别逞强。”
贺青山点头,收起短锤。
林晚荷替他检查手臂,又给自己肩头的毒痕抹上药膏。
“那名藏弩的人留下的毒不难解,咱们得把寒岳宗的暗器记下来。”
乔不归靠近苏羽:“岳寒山退得快,说明他只是探路,后面还有队伍。”
“我知道。”
苏羽看着谷口的碎冰。岳寒山没有追求一击毙命,撤退时也没有毁掉所有灯阵,显然仍想保留第二次谈判的可能。这样的人比只会冲上来的愣头青麻烦,他会记仇,也会衡量代价。
姜小鱼从灯阵底部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片,铜片背面刻着寒岳宗的路线标记。
“他们在找一处冰下灵脉。”她说,“标记指向前方。”
苏羽把铜片收好。
“那就绕开他们的主路,走灵脉下游。今天只取一枚印记,不把事情闹大。”
贺青山看了眼岳寒山离开的方向:“他会不会把咱们的位置报给别人?”
“会。”
“那怎么办?”
“让他报一个错的位置。”
乔不归的眼睛亮了起来。苏羽指向右侧冰壁,那里正好有一条天然裂缝,裂缝里透出和他们相近的灵气。
半个时辰后,乔不归在裂缝旁布下一个简陋幻阵,姜小鱼将两张残符贴在阵外,林晚荷留下一缕带伤气息,贺青山则把自己的脚印故意踩得凌乱。五人从另一条低矮冰沟离开,走出百丈后,谷口果然传来灵力探查的波动。
苏羽没有回头。
“记住岳寒山的山纹。后面若再碰上,先问清楚他要抢什么。”
“若他还抢寒渊钥呢?”姜小鱼问。
“那就让他再退一次。”
冰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更深处的水声。五人沿着下游继续前行,冰谷上方的裂缝慢慢合拢,将岳寒山等人的脚步声隔在身后。
走出谷口后,乔不归取出刚才拆下的两盏青灯。谷内残留的阵力还挂在灯芯上,尚未散尽。
他将青灯放在脚边,发现每盏灯底都刻着同一行小字,写的是“借路三次”。他把这行字念给众人听,姜小鱼立刻明白过来。
“岳寒山刚才若再次启动灯阵,反震也只会出现一次?”
“第三次之后阵心就会碎。”乔不归说,“他刚才撤退,等于还保留两次借路机会。”
苏羽看着手里的寒岳宗铜片。铜片上的路线标记正在变淡,说明岳寒山已经知道他们没有沿着假路线走。
“他不会马上追。”苏羽说,“他要先确认我们往哪边。”
贺青山揉了揉手臂:“那我们留个更假的方向?”
“留两个。”
姜小鱼听到这话,立刻取出四张空符。乔不归把阵图分成两层,一层引向冰河上游,一层引向沉渊台东侧。林晚荷在两个方向各放下一枚带有寒毒气息的药丸,气息足够让追踪者判断队伍刚刚经过,却不会误伤后来者。
苏羽则将真正的脚印抹去,在冰面下留下一道寻常水灵气。那气息只会向下游飘,像是有人借着冰底暗流离开。
“这样能骗过岳寒山吗?”贺青山问。
“骗不过他就再改。”
五人沿着下游走了半里,找到一处天然冰洞。冰洞顶部垂着许多透明冰笋,冰笋里封着几只小虫。姜小鱼取下一只没有生机的冰虫,放到火纹旁烤化。
虫体落地时,忽然弹出一点黑灰。
苏羽以灵力托住黑灰,发现里面藏着一枚极细的针。针尖上刻着寒岳宗山纹,另一端连着一缕追踪丝。
“他们早就把东西埋在谷里。”林晚荷说,“这些冰虫也是他们的眼线。”
苏羽将追踪针封进玉瓶,没有毁掉。
“留着,之后可以反查。”
贺青山看着那枚针:“岳寒山做事挺细。”
“细就代表会留下更多习惯。”
乔不归把冰洞外的岩壁改成一面幻镜。镜面看起来像通往下游,实际照见的是上游假路。若有人沿着气息追来,至少会在这里多绕半刻。
几人暂时坐下休息。姜小鱼给贺青山换了肩上的药布,林晚荷则把自己中毒的肩头重新封住。方才战斗时她没有说出口,毒痕已经沿着肩胛骨爬了半寸。
“林师姐,你怎么不早说?”姜小鱼急了。
“当时说了,大家会分神。”
“我们是队友。”
“所以现在说。”
苏羽将一滴寒火髓送入药碗。林晚荷以药气引动,黑色毒痕很快凝成一粒冰珠,被她用指甲弹出。
贺青山看得心惊:“你也会受伤。”
“医修先学会处理自己的伤,才能救别人。”
乔不归从洞顶取下一枚冰笋,里面封着一张残纸。残纸湿透,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提到“岳寒山受命搜寻下游灵脉”。
苏羽将残纸摊平。
“他抢寒渊钥只是表面任务,真正想找的是灵脉。”
姜小鱼问:“寒岳宗也知道沉渊台下面有路?”
“知道一部分。”
谢沉鱼从观察支路先去下游探看交汇处。众人将冰洞重新封住,沿着真正的下游路线继续走。走到一处岔口时,远处传来青灯的轻响,岳寒山果然启动了假路上的阵法。
乔不归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扬。
“他走错了。”
苏羽没有放松。
“走错一次的人,第二次会学得更快。”
冰风从后方吹来,夹着淡淡山纹气息。五人加快脚步,前方的冰河在黑暗里分成两道,水声分别流向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