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推门时,一粒雪落在苏羽鼻尖。
他抬起头,才发现天井上方的油布边缘积了一层薄白。雪下得细,落进院子便化成小小水点,只有最冷的石角还留着几颗。贺青山背着行囊出来,先把长杆伸到檐下敲了敲,免得人经过时被落雪浇一脖子。
姜小鱼端着洗脸水站在后头,见他敲得太起劲,赶紧护住盆。
“轻点,我刚打的温水。”
长杆停在半空,贺青山回头看了眼,老老实实收了手。
苏羽洗净脸,坐在门槛里吃完一张热饼,又把靴带系紧。今日要拿钥,也要正式往北坡走,昨夜已经分好的东西摆在墙边,每只行囊上都有新系的短绳,看着比刚进旧驿时齐整许多。
林晚荷最后检查护灯。
韩朔的魂影还在温铜架中央,光色比出冰室时平缓。偶尔有模糊的甲片轮廓浮现,随后又散成淡光。他仍记不清许多事,也没有因为在旧驿歇了几夜,就能长久离开护持。
林晚荷把灯罩擦净,叮嘱贺青山走路时别把长杆横过来碰着,随后亲手捧着灯,与众人一道去石照的铺子。
小雪把巷里的炉灰压住了,空气少了往日那点呛味。卖早点的摊主支起矮棚,把饼放到热石上,香气在雪里散得很近。苏羽走过时又看了一眼,姜小鱼便提醒,他那张已经吃完,不必假装自己没吃过。
“我在看火石。”
“你看着看着会把饼也买回来。”
苏羽没有反驳,确实有这个可能。
石照已经开门,炉火只留小半,桌上那件修好的钥壳摆在软布中央。新承纹片与旧槽接得严实,边缘没有耀眼光色,只有掠过时能看见一线温润的青。
他见众人到齐,先把茶壶挪到远处,再拿出一块备用旧门槽。
“都看一遍,别只让顾小安知道。真碰上门边风大,他手里正忙,旁人也得会用。”
苏羽点头,伸手接过钥壳。
入手比先前平整些,重量却没减。残留的古纹与修补层连成通路,指尖输入的少许灵力沿外槽走了一圈,没有从裂口处散出去。
石照指向钥背三道很浅的亮纹。
“这是我添的承力记。一日之内,至多完整开三次旧门。每用一回,纹就暗一道,得慢慢把寒气散出去,养足一夜再看。若遇上大门本身坏了,三道一齐暗,立刻停手。”
贺青山凑近了些:“只开一条缝,也算一次?”
“只要里头承上整道门的力,就算。开多宽看门,吃多少劲看它顶了什么东西。别拿开一半当省一半。”
苏羽记住这点,又将钥壳插入旧槽。
最开始很顺,到了末端却轻轻一滞。他没有继续推,按照石照的示意,先将钥背偏向有浅凹的一侧,再送入半寸。槽底响起细小的扣合声,外层纹路才算对准。
“最容易卡这里。”石照用木片在旁边比画,“旧门槽边上常积冰皮,你以为到底了,其实只顶住霜。先清边,后转钥,转不动就退出来看。”
姜小鱼跟着试了一次,第一次偏多了,钥壳在槽里晃动。她脸上有点窘,石照却让她再来,直到手腕找到合适的角度。
“会插还得会取。”
石照教他们等门上的余力回落,再轻轻卸出,不能门还在往旁边扯,自己便拿钥匙硬拽。乔不归看懂了槽纹之间的次序,便在小册上画下两幅简图,用最容易认的凹口作记号。
五人轮流试过,才将钥壳收进加过软衬的布套。
这件借来的东西,眼下能带他们走通更多维护门,距离什么深渊重地仍远。苏羽反倒满意,手头工具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清楚,比怀里揣着一件来路不明的宝贝好用。
接下来安置护灯。
石照在铺内侧腾出一块小架,离炉口有些距离,旁边还有能挡直风的旧铜屏。林晚荷将灯放上去,先等了一阵,确认热气平稳,才把昨日调好的温布铺在架底。
韩朔的魂影轻轻动了动。
“炉……”
石照低头看他,没有故作热情,也没有把残魂当稀奇物围着瞧,只回了一句:“在烧。你歇着。”
灯里的影子便缓缓靠向暖处。
林晚荷把照料时需注意的小事写在一张纸上,没有罗列复杂方子,只说不可忽冷忽热,别往灯里乱添香油,若魂影散得厉害便先封护罩。石照看完,将纸压在每天都要拿的火钳盒下。
“几日回来?”
“先按三四日估,若雪势变了,就早点回。”苏羽道,“采不到也会回,不拿天气赌。”
“行。它放这里,省得你们背着往风里晃。回来了把我门后那堆薄片拣一拣,抵占架子的地方钱。”
贺青山回头望向门后,那里只有半筐薄片,明显比石照说话的架势温和得多。他没有揭穿,笑着应下,说到时一定拣干净。
苏羽将护灯的备用小包也留下,自己又检查了一遍温铜架是否稳当。韩朔暂时只能借炉气安养,这样安排,比带着他去未知雪坡合适。
灯影忽然朝他这边偏了偏。
一缕微弱的魂息贴着护罩,像是还想说话,却迟迟凑不齐声音。苏羽没有催,蹲在小架前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模糊的两个字。
“回来。”
语气平平,听不出究竟是在叮嘱他们,还是旧日轮值时反复说过的习惯。
苏羽轻轻点头:“还得回来拿灯。你先在这里暖着。”
韩朔那点影子缓缓收回去,靠在温布上,再没别的动静。林晚荷看过魂息起伏,确认这一小句话没有让他耗得太厉害,才替灯罩调整了角度。
石照从工具包中找出一只缺口小铜碗,倒扣在架旁。碗底有两道浅纹,能让经过的热气绕得柔和些。他平时用它护着刚修完的小件,这回摆在灯边,倒也合用。
贺青山见状,伸手想把旁边碍眼的碎屑全扫掉,石照连忙叫住他。
“那一小撮别动,压着铜屏的缝。你给我扫得干干净净,冷风就有路走了。”
贺青山讪讪收手,改把温铜架前的地面擦净。
苏羽看着那盏被围护妥当的小灯,将手里最后一块备用温玉放到架侧。没有堆更多灵物,也没有许下何时让韩朔全数恢复的话。如今先有一处能安稳歇着的地方,已经比抱着残钥挨冷潮时好些。
临出门时,陶满也赶到了。
他的竹篓换了新绑绳,里面装着几只空信筒,头发上全是细雪。他先把一张回城货舟的时段纸递给苏羽,再接过众人准备好的信与小包。
林晚荷的信写给外边转信的人,只报平安与寻药方向,未把试方当成可用成药寄出。贺青山那把小木梳包得厚,信纸上叮嘱妹妹添衣的话却只有几行,写多了他总觉得别扭。
姜小鱼帮他把封口压紧,笑他一把梳子包得像宝器。
“路上磕掉齿,寄回去就白买了。”贺青山说得认真。
苏羽给宁三娘留了一封简短的补给信,提及他们已经到旧驿,之后可能需要保温药匣与耐寒小料,只询货与路况,没把还没到手的药根算成现货。
陶满一封封看清交付对象,收进防湿筒。
“先过外驿,再搭回城货舟。顺的话三日能转出去,碰上封路,还得多等。你们回来时,我把收信回条放石铺。”
众人点头,没有要求他给一个他自己也做不到的准时刻。
陶满将信筒放稳,又从篓边取出一根细木楔,递给姜小鱼。
“你们药匣的带扣昨天松了一点。我拿边料削的,卡进去就好,不收钱。”
姜小鱼接过去试了试,扣带果然更稳。她把提前画好的两张小定重符交给他,让他用的时候记得避潮,随后将篓绳上的积雪拍落。
谁也没说什么重话,这笔人情便在一只木楔和两张薄符之间自然留了下来。
从石铺走到北门,裴照雪一队已经等在挡风墙边。
孟冬正在给新补好的风符加外套,见姜小鱼来了,抬手示意那张符安稳。他们收到陶满送来的潮线提醒后,又去告示处核对过,今日出发的时辰因此略往后挪。
裴照雪看了一眼苏羽队的探杆与药匣,问准备好了没有。
苏羽拍了拍背上的小包:“该带的都带了。忘了的,走远才会想起来。”
“那就趁还没走远,再看一遍。”
她说完,自己也低头确认腰侧的绳扣。两队在门边做完最后检查,才依次通过低矮的北侧门洞。
谢沉鱼从旁边的观察通道出来,与他们隔着一道能互相看见的石栏同行。纸灯外多了一层油布罩,灯光没有从正面直直透出,只在脚边留下一圈淡暖。
此处仍是旧驿通往北坡的公共维护路,几段通道平行着延伸。待到真正靠近坡口,正式队与观察者才各顺标线分开,她能看见他们的动作,却不能随便跨过分隔古阵替人动手。
路上有两支采料队正往回走,木筐里装着普通冰石,衣摆湿了一截。裴照雪停下来问前头风势,对方说夜里没有大潮,今早雪却比昨日松,原本踩实的脚印都被盖住了。
苏羽道了谢,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雪还在下。
沿路的石壁渐渐矮下去,远处出现层层起伏的白色坡面。冷风从两道石脊中间穿过,卷起浅薄雪粉,看着轻巧,贴在脸上却带着细细的刺感。
贺青山把领口拉高,将长杆从背后取下。前日请教过的三面钝棱已经磨好,杆尖扎入雪里,能轻易拨开上面的松层,又不会一下刺得过深。
到了三角石附近,两队停下。
裴照雪看向右侧较窄的一道坡路,孟冬则将阵绳解下,先去探近处那段石面。苏羽这边要沿维护图上记着的低坡往北,再从冷热相接的地带查起,两条路在这里分开。
“风向若比告示偏得多,我们会留个记号。”裴照雪道。
“我们也留。只写看见的,省得彼此猜。”
双方约好简单的风雪标记,没有约定谁采到好东西便得分谁一半。能将退路与实测消息互通,眼下就足够了。
白岫门一队渐渐转入右侧石脊后,最后还能看见裴照雪的剑鞘在雪里晃了一下。苏羽收回目光,让贺青山先别急着往低坡迈步。
雪面平平整整,看不出昨日的沟在哪里。
他将探杆伸出去,轻轻往前送。杆尖穿过新雪,下面却没有立刻碰到硬地,又往下沉了小半截,才触到一层滑滑的薄壳。
“表面软了,旧壳还在下面。”苏羽把杆收回,换一个位置再试,“拉开些,别一窝蜂压到同一处。”
乔不归将细绳分给众人,贺青山在最前头立稳杆,林晚荷护住药匣,姜小鱼把一张轻身符夹在随时能取的位置。
五个人沿着石脊排开,动作比在图前商量时慢得多。
苏羽看了一眼远处被雪掩住的浅凹,又低头看探杆上沾回的湿粉。他将裤脚束紧,伸手接过乔不归递来的绳环,扣在腰侧。
“先探这十步。”
杆尖再次落下,细雪从钝棱旁簌簌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