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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崖下冷得像个天然冰窖。
姜小鱼刚说完一句话，嘴边的白气便贴上睫毛。她抬手揉眼，被林晚荷捉住腕子，只好老老实实拿温过的布巾轻敷。
“揉坏了皮，回去抹膏还得叫疼。”
“我没叫过。”
“上回切药切到手，你喊了半条街。”
贺青山站在旁边没忍住笑，刚咧开嘴，冷风就灌了进去。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围巾拉到鼻梁底下。
苏羽蹲在崖脚，摸了摸覆霜的石面。
这里的温度比刚才雪坡低了许多，岩缝却很干净，既无厚冰，也少见积雪。风沿崖根钻出，将新落的雪粒吹向坡外，好像有人常年在底下拿扫帚扫地。
林晚荷翻出一把小木勺，先扒开表面碎屑。
黑石下面还有黑石，挖了一指深，露出几根灰白细须。她不急着扯，沿着根须走向一点点拨开，直到找出一段拇指长的粗根，才切下薄薄一片。
断面发白，几息后浮出淡灰。
“冻草根，味苦，性寒。”她将根埋回去，压好松动的土，“拿它冒充暖根，倒是能骗一骗没挖过药的人。”
贺青山把刚伸过去的手收回来：“我正想夸这根长得结实。”
林晚荷微微笑了笑，又往南挪了两丈。
这次挖出的根须带了黄，断面也有一线红意。姜小鱼眼睛一亮，赶紧撑开药篮，结果师姐仍摇了摇头。
“受过热潮，外皮被熏红了，里面的药丝散了。做护手膏勉强能用，做药引差得远。”
她把小样分别装进两只竹筒，又在原处插了细枝，免得回头重复挖。
半日过去，药篮还是空的。
众人沿着崖脚走出一段，脚印密密麻麻连成曲线。林晚荷额头有薄汗，手指却越来越冷，握小勺时有些僵。
苏羽看在眼里，将自己的坐垫递过去。
“歇一会儿。根埋在下面，又不会趁你吃饭把腿长出来。”
林晚荷本想再试最后一处，听到后半句，只能把勺放下。
贺青山找了个背风角，打开装热水的小壶。水汽一冒出来，姜小鱼就把手伸了过去，被他用壶盖轻轻挡开。
“这壶口烫。拿碗，别把爪子蒸熟了。”
“你才爪子。”
她抱着碗坐到师姐身边，顺手把林晚荷冻得发硬的手套搭在膝上捂着。林晚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将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大的一块。
苏羽喝了口水，目光停在那两只装着根片的竹筒上。
第一根冷得过头，第二根受热又太急。暖根既要吸收暖气，药性却须被寒气压住，冷热两股力量谁占了上风都不成。药谱上说向阳，归根结底是为了给它留一条缓缓进热的路。
他放下碗，捡了两粒大小相近的碎石。
一粒贴着崖壁，一粒放在脚边，分别裹上一缕淡火。石子表面的霜很快化开，崖壁旁那粒的水珠却往石头里缩，脚边那粒则沿表面滚了下来。
“水往里走。”乔不归看出了门道。
“岩里有暖气，外头的寒把湿气压进去。”苏羽把两粒石头递给林晚荷，“找吸冷苔疏一些、石缝却不结冰的地方。”
林晚荷摸过碎石，眼神渐渐亮起来。
她让姜小鱼把草图拿来，在三处试挖的地方分别点了个小记号。乔不归也加入进来，把每个气孔的吹向用短线标出。线条交错，最终在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下绕出个半圆。
那里背阴，最初被他们直接绕了过去。
贺青山拎起探杆先走到近处，蹲下来吹了吹地面的浮灰。灰里有几粒细小的金黄砂点，被冷风吹得缓缓滚动，却始终离不开岩根。
林晚荷跟过去，拿小勺挖下第一层土。
土色深褐，湿润却不黏手，里面穿着许多近乎透明的白丝。她动作忽然慢下来，沿白丝让开半寸，刮去一薄片土，露出了一截红褐色的粗根。
根皮上有细小的圆点，像熟栗子表面的斑。
她用指甲轻轻划开一处，淡淡的暖香便从皮下透出来。
姜小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捂住鼻子。
“怎么跟烤过的山药似的？”
“闻着香，生嚼能把嘴麻半日。”林晚荷这次终于笑了，“找到了。”
贺青山已经把大铲抓在手里，听她说话，又有些不敢下铲。
“这个也要一点点抠？”
“先把周围冻硬的碎岩掀开，中间这团留给我。”
苏羽抬头看了一眼鹰嘴岩。
岩面横出丈许，根下藏着一整条狭窄土带。往两侧探查，土带断断续续延伸了十余丈，至少有数十株暖根在这里扎了巢。最中间的老根粗如小臂，外围许多侧根已经分出自己的须网，正是可采的药材。
他们这半日的冷风，总算没白喝。
不过土带贴着崖根，一旦整片揭开，寒风直灌进去，剩下的主根也活不了。苏羽让贺青山从最外侧开工，每隔两尺留下一道土埂，护住根网交错最密的地方。
“这几处长得壮的，为什么还留着？”贺青山问。
“它们替旁边小根挡风，挖了这几根，这窝剩不下多少。”林晚荷把铲子摆出角度，“侧枝够咱们装满两篮，没必要连明年的份也一块刮走。”
贺青山听明白了，改用铲侧削土。
他手劲大，粗活做得又稳又快，一整块冻土被他顺着岩缝抬起，轻放在油布上。苏羽蹲到另一边，灵力化成几道细线，压住即将松开的石片，让林晚荷从缝里取根。
一根，两根，五根。
红褐色药根在篮中渐渐叠起来，个头稍小的也有两指粗。姜小鱼起初还每拿到一根便高兴地报数，后来忙着裹湿布，嘴里只能咬住细绳，含含糊糊地催贺青山帮她剪线。
挖到第七株时，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裂。
乔不归立刻抬手：“往后。”
他布在土带外围的小幻旗同时晃了起来，旗面的白点偏离原位。这旗不为困人，只照出空气里那点变化，刚才还缓慢渗出的暖气，已经向一处窄缝挤去。
贺青山赶紧托住被撬起一半的土块，林晚荷抱着药篮退后。苏羽没有跟着撤，指尖贴住地面，一道灵火顺着原来的暖气路缓缓推出，将急涌的寒气拦在土层外。
他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碎岩，分三次塞到空隙里。
前两把碎岩很快结霜，第三把落下时，缝中的尖鸣终于低了下去。
乔不归趁机把细旗插入空处，旗杆撑住土缘，贺青山便借着这点支撑将土块缓缓放回原位。
整片根床震了两下，重新安静。
姜小鱼吓得连剪刀都没敢收，等苏羽站起身，才问：“方才是我揭布太快了？”
“下面有个空泡，碰巧挖到边上。”苏羽掸去手上的湿土，“往后从外圈斜着进，挖到硬壳先停一下。别怕，已经知道它在哪了。”
他语气平稳，连袖口都没有乱，几人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采集快了许多。苏羽负责探空隙，贺青山开外围，乔不归支住薄壁，林晚荷取药，姜小鱼裹根。五个人各管一段，再没把整片地弄得发抖。
到后来，林晚荷的动作反倒又慢了下来。
新挖出的两根药材大小相近，一根红皮带褐，一根颜色更亮。姜小鱼把亮色的放进上好的那一堆，师姐看见后又拿了出来。
“这根靠近暖气口，长得快，药力走得急。”
她用刀背轻压两段根皮。红褐色那根渗出的汁液黏在原处，颜色亮的那根却散得快，片刻便在刀背上凝出一层薄膜。
“师父的经脉受寒多年，骤然添热容易伤着旧处。咱们要的是能慢慢化开的药引，漂亮不一定合用。”
姜小鱼抿了抿嘴，重新把几根药摊开，照着师姐的办法逐一分辨。
苏羽看她们挑拣，随手削了两片相同厚度的根，放进两只半满的温水碗里。根香渐渐散出来，其中一碗先热后凉，另一碗在掌心里停了更久，药力的差别看得明白。
贺青山凑过来摸碗，忽然问：“那长得快的这些就用不上了？”
“你练完锤后泡手，可以用少量，先让我试过配伍。”林晚荷说，“药都有去处，用对人就好。”
贺青山顿时把那一堆单独收得整整齐齐。他刚才搬土时掌心冻麻，早想找温水泡一泡。既然这些根能帮得上忙，他看它们的眼神也亲近了几分。
苏羽将试过的水倾在一片碎石上，等余热散尽，才让乔不归把碎石放回空坑。鲜药的气味容易招山里小兽，留一碗药汤在根床旁，过不了一夜就能替它们把路引来。
姜小鱼一边给两种药根分别系线，一边小声念着红线缓、白线急。她怕自己记错，连系结的方向也分开了。林晚荷看了片刻，笑着伸手把她脸上的泥抹掉，自己颊边却又被她用袖子蹭上了一点。
太阳渐渐向西偏时，两只药篮已经装得沉甸甸。
林晚荷选出药丝饱满的十二根做药引，另有二十余根可入普通暖方。几根挖伤了皮，便单独放在浅盘里，准备今晚先试。
苏羽没闲着，将根边湿土装了六只宽口陶盆，每盆保留一块原土和新生侧株。土里的白丝经他神识轻触，能感到细小生机在根须之间来回流动。
这比单拿药根更合他心意。
旧日修行靠一口吞下灵物，眼前这盆土若能养住，今后便能一季一季抽新根。收益没有立刻涌到经脉里，却有了不断往下长的根脚。
他取一粒淡火试探，菌丝随暖气微微舒展，靠边的冷苔却卷起了绒毛。两种小东西各有脾气，凑在一起，才养成了这片药床。
“你连泥也带这么多？”姜小鱼抱着盆帮他装车架，鼻尖沾了一块黑。
“你师姐日后总得多试几回。根吃完了，有土还能再种。”
“那我今晚少洗一只盆，留给你种。”
“别拿吃饭的盆。”
“我还没穷到那一步。”
她说完看着满满两篮药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来时她总怕药引价格太贵，师姐把自己那点灵石都换空。如今这些长在野地里的药根，能换来暖棚里的药香，也能让师父少熬几晚寒毒发作的苦。
林晚荷将最后一条断根埋回湿土，俯身压实。
苏羽和贺青山搬来几块薄岩，在开过口的地方搭起矮挡风墙。乔不归把歪旗取走，再将原来掀开的苔皮盖回去。那几株留下的母根躲在岩影里，枝叶依旧贴着地面，没有被收获的喜悦扰得七零八落。
众人离开前，林晚荷蹲下摸了摸根床。
掌心传来一点温意，慢，却稳。
她将药谱收进衣襟，背好药篮，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贺青山跟在后面拎着几盆泥，一边走一边琢磨怎么垫住盆底，嘴里还惦记着今晚要不要烤两根山药解馋。
姜小鱼回头提醒：“药根不许烤。”
“我说的是袋里带来的山药。”
“先让我看一眼袋子。”
“我有那么不识货么？”
走在前面的苏羽听见这话，嘴角扬了扬，把最小的一盆菌土稳稳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