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旧驿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苏羽回到租下的小屋,先将沾泥的外衣搭在门边,再把两盆需要留给林晚荷试养的暖根放到窗下。屋里炉火不旺,恰好能让土里的温度维持住。
姜小鱼在隔壁试符,偶尔传来纸角焦掉的轻响,随后便是一声压低的懊恼。贺青山还没睡,正学乔不归打背架上的活扣,打错一次,乔不归便让他自己解开重来。
苏羽听了一会儿,将杯里剩下的温水喝完,布下一层寻常的安静小阵。
随后,他的意识沉入内宇宙。
迎面先飞来一团白影。
小九从温玉窝里钻出,九条尾巴拖着细细的灵光,扑到他脚边时,前爪还没踩稳,整只狐先滑了一下。
它抬头看见苏羽,嘴里蹦出两个字。
“暖的。”
“你倒记得我带什么回来。”
苏羽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层灵体比先前扎实,指尖能感到轻软的回弹,像摸着一朵不会散开的暖云。可再往深处探,血肉轮廓仍薄,骨与息之间还隔着许多需要慢慢填上的空处。
小九见他没立刻拿东西,便叼住一块小温玉,往他脚前推。
这是它前几日学会的交换。
苏羽捡起温玉,看着上头淡淡的牙痕,忍不住笑:“你每回都拿同一块,自己还留着咬,算盘打得倒响。”
小九听不懂后半句,只将尾巴摇得更快。
他没有逗太久,从袖中放出四盆菌土,又取出一袋普通暖石和两块完整芯料。外界的东西落在草地上,灵液海那边便有细细的水汽被引过来,贴着新土转了一圈。
四株暖根的叶尖同时微微翘起。
苏羽看着这一幕,先没急着高兴。
内宇宙的灵气浓,寻常药草搬进来往往会长得好些,但北坡暖根靠的是根下复杂的冷热路子。浓灵气能催它生长,也可能催得它根叶不协调。
他选了温玉园外一块靠近细渠的缓坡,划出四个小畦。每畦不过半丈见方,彼此间留一道浅沟,既能观察,也免得一处出问题拖累其他几处。
挖地时,小九在旁边帮忙。
它两只前爪刨得起劲,刨了半晌,泥没挪多少,尾巴上先挂了一串草叶。苏羽将它抱到一旁,递给它一小片暖石,让它在边上待着。
小九抱住石片,鼻尖凑上去嗅了嗅,满足地卧下。
苏羽将第一盆原土完整移进畦中,周边只添普通泥,中央不乱翻。暖石半埋在底下,裂纹朝侧边,避开根颈,给暖流留出弯曲的路。
第二畦放稍少的暖石,第三畦在一角添进那片吸冷苔,最后一畦暂不种,只放土和石,看看会不会自己结霜。
他做过许多吞灵夺气的事,如今蹲在地上摆石头,倒像个第一次下地种菜的孩子。
可他心里清楚,能将一口气吞进肚里,与让一株草安稳活下去,所需的本事并不相同。前者只管压住,后者须给它留下合适的余地。
细渠里的灵液被他引出一小缕,缓缓浇向第一畦。
水刚落下,暖根叶片便舒展开来,红褐色根皮透出一层浅光。小九也抬起头,想凑过去舔,被苏羽用指尖挡住鼻子。
“你的在这边,别碰刚种的。”
他刚把小九安顿好,再回头时,第一畦的叶尖已经变黄。
一缕细细的焦气从根侧渗出。
苏羽眉头一动,立即截断灵液。
根里的生机被浓灵气催得太急,菌丝跟不上,须端反倒先伤了。北坡寒气压着药性,土里的水与暖意都来得慢,他这一小缕灵液对暖根而言,像把一碗太浓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苏羽蹲下,指腹轻触黄叶,并未用更强灵力硬催它恢复。
他先从旁侧开一道浅浅的泄水槽,把多余灵液导走,再引来远处凝成的清露,分几次浇在根外土缘。让过浓的灵息一点点稀开,给菌丝喘息的工夫。
叶尖的黄没有立刻退,焦气却停了。
小九歪着头看他,似乎不明白刚才还长得精神的叶子为何变了颜色。
“吃太多了。”苏羽敲敲它抱着的暖石,“你也一样,慢点来。”
小九立刻把石头搂紧,眼神多了点警惕。
苏羽被它逗笑,只好取来一只浅盘,将一缕稀释后的灵息放进去。小九低头试了一口,嫌淡,鼻尖在盘边蹭了两下,最后仍乖乖舔完。
余下两畦,他都换成稀露浇灌。
刚种下去时,看不出惊人的变化,叶片只是慢慢挺直,根旁的白色菌丝向外伸了一丝,粘住新添的泥粒。
这种动静在百万里内宇宙里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让苏羽心里安稳。
至少它们愿意在这里住下。
他沿畦边插下几根细竹,用竹片高低记住土层的湿润位置,再搬来薄石搭成矮檐,避免灵液海飘来的水汽全压在叶面上。
小九这会儿终于抱够了暖石,绕到第三畦旁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小喷嚏。
“冷。”
苏羽顺着它的鼻尖看去,吸冷苔所在的那一角果然凝出一粒细霜。那片苔原本只有指节大,进来后吸着浓灵气,透明绒毛全张开,竟把附近的寒气都攒到一处。
他把苔移远半尺,又在中间夹了一道湿砂。
小九跟着挪,闻了闻,仍摇头。
“这里。”
它前爪点向浅沟的转弯处。
苏羽心念一动,神识沿沟探入,发现底下埋着一块此前没留意的冷玉碎片。那是早先整理温玉园时带来的杂料,本身灵性不强,恰好与吸冷苔连上气,寒意才在这处积起来。
他挖出冷玉,将它放到更远的缓坡背面。
第三畦边缘的细霜终于融开。
小九低头又闻了一圈,尾巴慢慢舒展开,像是确认这回可以躺了,便找块干净薄石卧在旁边。
“你这鼻子还真能干点活。”
苏羽摸摸它的耳尖,奖励了一小缕温和生机。小九吃完抬头,眼里写着“还要”,嘴却只轻轻哼了两声,随后将脑袋搁到爪上。
它也累了。
苏羽让一片宽叶垂到它头顶,替它遮住落下的水汽,自己沿细渠往上走。
药土需要的水不多,不能直接与灵液海大潮相连。于是他将一条原先急直的小沟截短,改作三段浅池。水先进第一池,混入清露,流到第二池时沉去浮砂,最后再从小孔缓缓渗往药畦。
四块暖石嵌在浅池边,温意只暖湿土,不直接烤水。
灵液过来的时候,池面起了一层轻雾,雾碰上金叶树垂下的叶尖,结成小小的露珠。露珠滴下,又落回池里,声音细得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碗。
苏羽看着,忽然觉得这几处浅池与石照炉边的缓层有些相似。
强横灵力直接压下去,眼前这些小东西承受不了。多留几道转弯,它们反倒能把外来的力一点点吃进去,再长出属于自己的生机。
他以前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看见黄掉的叶尖,才记得更牢。
第一畦那株被伤过的暖根仍有两片黄叶,余下叶子却不再下垂。苏羽剪去最先焦干的一小点,留下尚有生机的部分,让它自己慢慢缓。
根旁菌丝经过稀露浸润,颜色由暗转亮,开始重新抱住土粒。
一头通体洁白的灵鹿虚影从远处草丛里走来,在渠边停住。
它低头嗅水,没有立即饮,细长的耳朵朝药畦转了转。往日它常去灵液海边,今天却被这股新出现的草木气引了过来。
小九听见动静,抬起脑袋。
一狐一鹿隔着细渠互看片刻,小九重新趴下,灵鹿则用虚幻的唇触了触浅池水面。几缕淡淡生机从它身上落入水中,与根土散出的气混在一起,绕着浅池走了一圈。
苏羽眼神微凝。
这点回流没有让他的金丹猛地壮大,也没有推动境界跨过去,却比单纯堆灵液多了一点柔和的韵味。生灵取用,药土缓释,水汽再回,原先散落的几处终于有了相互照应的样子。
他没有出手将那缕生机强收,任它沿水孔渗入泥里。
观察水路时,苏羽又发现了一处小毛病。
浅池的出水孔被细泥堵住,水积在第二池,最远那畦却渐渐发干。他先拿竹签疏通,水是过去了,等放下竹签,下一层软泥又挪到孔前。
单用灵力把泥托住当然省事,可他总不能整日蹲在这里替一个水孔看门。
苏羽沿渠找来几颗圆滑小石,将出水处垫高,又在后方铺一层粗砂。细泥先留在池底,水从石缝中渗走,最外面再以短短一截空竹引到药畦。
试过三回,水终于流得匀了。
他把那根竹签插在岸边,给以后清泥留下记号,顺手捞走池中一片落叶。金叶树的叶子看着漂亮,落到浅池里却太沉,一片压住小孔,就能让半日工夫白忙。
灵鹿虚影退开两步,给他让出位置,随后低头拱了拱旁边的一丛细草。草根抓住池沿,松土便不再往水中滑。苏羽看在眼里,没有将那丛草拔掉,只修去朝着药畦生的枝叶,给两边都留出位置。
这处小地方从前只有他搬土改水,凡事都靠心念安排。如今多出会扎根的药、会吸寒的苔,连鹿影经过都能带来一点变化,往后要操心的细节只会更多。
他想了想,又笑起来。
肯让他操这份心,总比一地死土强。等暖根真能在这里抽出第二茬,他便有了往外拿药换料的底气,也不必每次都带着同伴去翻冰坡。
一炷香之后,第二畦最外侧冒出一根细白的新须。
很短,只有针尖那么一点。
苏羽蹲下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扬起。
这一趟背回来几大盆泥,果然没白费力气。
他取出剩下的暖石芯,暂存到温玉园边,留待后面研究。当前三畦土刚安稳,贪着一夜铺满山坡,只会把刚摸清的几条路重新弄乱。
小九睡得很实,尾尖的灵光随呼吸轻轻起伏。苏羽抱它回温玉窝时,它迷迷糊糊伸爪抓了一下,抓住他的衣袖,嘴里含着一个模糊的“暖”字。
“给你留着,明天再吃。”
他把那片小暖石搁在窝外,免得热太多,将遮潮的叶檐重新压好。
意识返回小屋时,隔壁已经安静。
苏羽睁开眼,窗下两盆留作外界试养的暖根还带着淡香。他起身将盆挪离火盆半尺,又在一侧垫高木片,给缓慢流出的气留一道路。
做完这些,他才脱鞋爬上床。
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一声碰撞,紧接着,是贺青山压低的抱怨。
“这个结怎么又自己解开了?”
乔不归的声音带着困意:“绳头穿反了。先睡,明早再来。”
苏羽拉起被角,听着那头终于停下的绳扣声,闭上眼睛。内宇宙的三处小药畦仍在缓缓吸水,白色新须贴着湿土,一点点往更深处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