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的话,在柴房里回响。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话。
“从今天起,夫人的话,就是我的命令。”
“她说走哪,我们就走哪。”
乔安和陆听风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谢临渊,又看看站在他身后的苏清绾,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将军,这是把整个队伍的指挥权,都交出去了。
交给了一个……他们至今都还没完全看懂的女人。
乔安的嘴唇动了动,想劝。
他想说,将军,这太草率了。那个矿道,地图上都没有,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万一是条死路,或者塌方了,他们这几十号人,不就等于自投罗网,活活困死在山里吗?
可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冲动。
只有平静,和一种全然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乔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谢临渊这么多年,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更改。
“是。”乔安低下头,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他身后,陆听风和一众亲卫,也齐声应道:“遵命!”
他们的心里,或许还有疑虑,但对谢临渊的忠诚,压倒了一切。将军信谁,他们就信谁。
只有刘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夫人现在是总指挥了?那以后抱大腿,就得抱得更紧一点。夫人让往东,他绝不往西。夫人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至于什么矿道,什么危险……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他一个小人物,跟着喝口汤就行。
苏清绾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个统一的,没有异议的指挥体系,是他们接下来行动的根本保障。
谢临渊帮她省去了很多说服的口舌。
这个男人,虽然暂时废了腿,但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她看了一眼天色。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发。”
“乔叔,你去清点物资,特别是食物和水,必须保证至少三天的用量。”
“陆听风,你负责武器和马匹。马匹不能带进矿道,想办法在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刘三。”
“小的在!”刘三立刻哈着腰凑上来。
“把那几个江湖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干净。一个铜板都不许剩下。”苏清绾的声音很冷,“我们现在,很缺钱。”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刘三一听这个,两眼放光,搓着手就往关押络腮胡的柴房跑。
“莫辰,准备伤药。矿道里环境复杂,可能会有人受伤。”
“是,师父!”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达。
整个驿站,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就在众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负责在外围放哨的沈舟亲兵,又一次匆匆跑了进来。
“将军!夫人!”
“驿站外面,又来了一队人!”
众人心里又是一紧。
怎么回事,今天晚上这驿站,是捅了马蜂窝吗?一波接一波的。
“什么人?打的什么旗号?”苏清绾问道,手里正把一包包药材分门别类。
“不像官兵,也不像江湖人。”那亲兵神情古怪,“像是一支商队。规模很大,至少有十几辆大车,还有几十个护卫。他们好像是车坏了,想来驿站借宿。”
商队?
苏清绾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时候,这么一个大雪封山在即的节骨眼,还有这么大规模的商队,在这条偏僻的路上赶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他们进来吗?”沈舟走过来,低声问道。
“让他们进来。”苏清绾想了想,说道,“我们正缺补给。如果他们真是商队,或许可以从他们手里,买一些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破旧的地图上。
从这里到落雁谷,就算走矿道,也至少要两三天的路程。他们现有的食物,有些紧张。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
很快,那支商队就在驿站外停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然后才对着沈舟和乔安等人,客气地拱了拱手。
“各位军爷,我们是京城来的商队,姓季。途经此地,有两辆车的车轴断了,天色已晚,想在贵地借宿一晚,修整一下。我们可以付钱。”
沈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苏清绾。
苏清绾依旧是那副村妇的打扮,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贪婪又谦卑的笑容。
“住店啊?可以可以!一间上房,二两银子。一间普通客房,一两银子。马厩喂马,草料另算。”她张口就来,价钱比京城最豪华的客栈还贵。
乔安和陆听风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夫人这……真是演上瘾了。
那管事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狮子大开口的“老板娘”。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位夫人,您这价钱……”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福伯,不必多言。按夫人说的价钱给。”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神情冷峻的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这位,想必就是此地的主人了?”那年轻男人对着苏清绾,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季云,见过夫人。”
苏清绾看着他。
这个男人,虽然一脸和善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却异常锐利。
他一进门,视线就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在看到沈舟和他手下士兵的军服时,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在看到陆听风和乔安等人的佩刀和身上那股肃杀之气时,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谢临渊身上。
他和谢临渊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季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季公子。”苏清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里面请,里面请。我们这里虽然破了点,但绝对安全。”
她特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
季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让手下的管事付了钱,然后,他的人和车马,便陆续进入了驿站。
苏清绾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大车。
大部分车上,都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有几辆车,装的是一些药材。
其中一辆车上,堆满了各种看起来已经枯萎,甚至有些发霉的,乱七八糟的药草。
那些药草,被随意地堆放着,像是没人要的垃圾。
如果不是苏清绾对药材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几乎都会忽略过去。
但她只看了一眼,心头就是一动。
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垃圾”里,她看到了好几样东西。
几株混在干草里的“龙涎果”藤蔓。
几块看起来像烂木头,实际上是百年“铁桦根”的根茎。
还有一堆被当成柴火的,名叫“火麟木”的枝干。
这些东西,在普通的医书里,根本没有记载。
但在她的医疗系统知识库里,这些,都是配置高级伤药和神经修复药剂的,关键材料。
特别是那种“火麟木”,燃烧时,能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有极强的麻醉和致幻效果。
是制作“真言剂”的,完美原料。
苏清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季云,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个商人,车上为什么会带着这么多,连她都觉得罕见的东西?
还把它们,当成垃圾一样,随意丢弃?
她的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夫人,”谢临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个季云,不简单。”
苏清绾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那个正指挥下人安顿,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季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不管他是谁。
他车上那堆“垃圾”,她,要定了。
就在这时,刘三兴高采烈地从柴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夫人!都搞定了!您看!”他把钱袋递到苏清绾面前,一脸的求表扬。
苏清绾接过钱袋,看都没看,直接从里面,摸出了一锭最小的,约莫一两的碎银子。
她捏着那块银子,朝着正在检查车轴的季云,走了过去。
乔安和陆听风看到这一幕,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夫人她……又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