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刚才挨了一下,到现在脊背还像脱了层皮一样疼。她虽然不是个明白人,但也算是个聪明神,知道自己这个凡躯小排骨,可禁不起几次法术虐待。一旦伤筋动骨,想做基本修炼都难,更别说恢复言出法随的能力,把遮言桂魄找回来了。
神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低头才能逃此劫。
有点丢脸。
不过为了遮言桂魄丢脸,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呀!
何况,这里谁也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战无不胜的从心神君。
泽砚上仙已经等得不耐烦,指尖轻轻一弹,隐有流光闪现,随时准备再抽她两下,笑了笑,“问你呢,我打得什么?”
“禀院长,院长打得弟子爽歪歪!”
正在捡果子的仆从啪嗒一下,果子从手里掉下来,咕噜咕噜在金砖地上滚了出去。
倒不是纪轻嫣的回答有多惊悚。
主要是这一往无前的慷慨语气,这毫不脸红的铿锵有力,为了不挨揍,啥都能说的奇葩气息扑面而来,叫人顶不住。
本来就跪拜在地的满地新生,十分安静地把腰往下俯了俯。
和这样的人做同学,好丢脸。
泽砚上仙也是猝不及防,一个不留神,连指尖闪烁的流光都灭了。
纪轻嫣暗中松口气,灭了就好。
看来答得还行,那赶紧再补两句。
“院长院长,别生弟子的气嘛。弟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院长这么善良温柔,再给弟子一个机会好不好?弟子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这番认错词说得非常溜。
因为从前只要惹了事,桂魄把她从小洞府里拽出来,她都会说一遍。
这次也就把桂魄二字换成了院长,我改成了弟子。
希望一样好使。
泽砚上仙正考虑要不要再一弹指,重新燃起流光,继续教训这不着调的女弟子,结果又被她这一番认错词,弄得尬在当场。
这么可怜兮兮,轻轻喊着他院长院长。
他开了学宫九百年,收过无数弟子,从没有人喊院长,能把他喊得这样尴尬又……舒服。
泽砚上仙沉默片刻,收回手,拂袖而去。
留了一句话。
“其他人散去。纪轻嫣留下罚跪。”
院长一言既出,众人退散,就剩纪轻嫣孤零零跪神像。
纪轻嫣跪了片刻,心想不管这从没见过的天帝有多厉害,自己一个神君给他跪了这一会,也很够意思了。
跪太久,你也受不起不是?
她瞅瞅四周无人,鬼鬼祟祟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脚刚站稳,耳边传来破风之声,一股大力啪得打在脊背上,疼得她一颤。
紧接着啪啪,两只膝盖窝各挨一下。
扑通!
纪轻嫣又跪了。
她狼狈地跪着,郁闷地咬牙。好家伙,人都走了,还留着法术监视。堂堂一个上仙院长,这么小家子气,我犯多大错了,这么虐待我?
可郁闷归郁闷,还是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跪。
唉,这天帝果然很强,本神君跪了这么久,神像还巍然不动,看来比我强了一大截呀。
纪轻嫣在心里嘀嘀咕咕,无聊地数着绵羊,心想不会要我跪到开学吧?
幸好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红袍,唇红齿白的少年走进来对她说,“三炷香过了,你起来吧。”
纪轻嫣起来,拍拍膝盖,跟着少年走出供奉殿。
她对少年道谢。
少年笑道,“谢我什么?不是师尊吩咐,我也不敢让你起来。你叫纪轻嫣对吧?我刚从外头回来,就听到你不少新鲜事,看来这一届的师弟师妹里头,你最调皮。”
“这么说,你是?”
“我叫花正好,以后你叫我大师兄就行。”花正好领着纪轻嫣往前走,一边介绍说,“今天学宫招了新生,按规矩要吃入学宴。听说有一位师妹很阔气,自掏腰包添了不少菜,不但有炖熊掌,还有鹿茸汤。对了,她甚至还买了十根无忧草放饭后甜羹里。我们走快点,晚了就错过了。”
纪轻嫣心想,那位阔气的师妹,十有八九是言真。
唉,同人不同命。
自己在供奉殿苦兮兮的罚跪,她倒大宴四方,长袖善舞。
跟着花正好到了饭舍外头,听见里头人声鼎沸,十分喜庆热闹。纪轻嫣隔着窗户一看,里面极为宽敞,密密麻麻的摆着许多坐席小桌,桌上放着丰盛酒菜。
言真是这里最招人眼球的那个。
花了许多银钱,加了许多好菜,凭借豪爽大气的个性,她已经迅速和同学们混熟了,大家吃着熊掌鹿茸,考虑到待会还有加了无忧草的甜羹,似乎已经把她在考场上和纪轻嫣一起窸窸窣窣,吮发梢上的仙酒这种糗事忘得干干净净。
“言真,你真的会彩绸术?”
“会呀。”
“能表演一个不?”
“行呀。”
纪轻嫣进到屋里,言真已经开始了表演,两条彩绸在半空飞舞,配着她精致漂亮的脸蛋,窈窕的舞蹈般的旋转身姿,引得众人一阵叫好。
花正好也是少年气性,跟着大家叫了一声好,朗声笑道,“这位师妹,我毛遂自荐,给你合个曲子。”
说完,往地上盘膝一坐,拍着面前的桌子,合着拍子唱起来。
“一花昨日开,一花今日开。”
“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
纪轻嫣刚才和他一路过来,并不觉得如何,听他这一唱,倒有些惊讶。
这样一个少年,唱出这等生死契阔,洒脱至此,真是极有慧根。她瞅着花正好观察一番,暗中点头。
应该已经修炼到了灵人上阶,再努把力,做个真人不难。
怪不得要叫他大师兄。
花正好豪放不羁,拍桌长歌,唱完了一曲。
旁边一名弟子似乎和他很熟,凑过来说,“大师兄,今天大家高兴,你把你的法宝放出来让新来的师弟师妹见识见识怎么样?”
花正好说,“我放法宝出来没问题,可如果师尊知道了,我就说是你宋居梦要我放的。”
宋居梦忙摆手,“你可别到院长跟前告状,我吃不了兜着走。”
言真舞完,收起彩绸,擦擦汗走了过来。她听大家都围着花正好喊大师兄,自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大师兄。
花正好笑着应了,打量言真了两眼,温言道,“师妹舞得极好,不过彩绸术用多了易伤手腕,今后可要小心。”
言真点点头,“我家里的容妈妈也常这样说,谢谢大师兄提醒。”
和花正好打过招呼,言真牵了纪轻嫣的手,两人走到一边说悄悄话。
“轻嫣你可别以为我丢下你罚跪不管,自己来耍阔炫耀。你知道一顿饭多重要?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有了这顿大餐,你今天干的那些怪事,大家都能理解了。我和他们说你是考前太紧张,考后太欢喜,所以才会不知所措,行为怪异。不过,你今天为什么就是不肯跪天帝像?”
这问题真是无法回答。
总不能说我怕天帝受不起吧。
“呃,你就当我考后太欢喜,不知所措,行为怪异吧。”
言真打量她两眼,很体贴的没继续追问,“轻嫣,我总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秘密,不过不要紧,我身上也有很多秘密。”
你有什么秘密?
不就是苦苦暗恋泽砚上仙,还对他做了春梦嘛。
“对了轻嫣,今天这顿饭,我和几位师兄混得挺熟的,他们和我说了院长很多事呢。”言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宋师兄说,院长一天要洗三次澡。”
纪轻嫣果然脸露诧色,“上仙是仙躯,洁净无暇,不需要洗澡的呀。难道他有洁癖?”
言真郁闷,“洁癖是重点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重点是他一天洗三次澡,三次。”
“那又怎样?”
“说明我们一天有三次机会。”
纪轻嫣默了一下。
“言真,你不会想……”
“很想。”言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宋师兄说院长洗澡的时间分别是卯时,午时,酉时。酒宴结束差不多是酉时,择日不如撞日,你说呢?”
纪轻嫣幽幽地扫一眼言真,“我说,你比我更不着调。”
“这叫情之所至,不可自抑。”
“你知道我们这是第一天进学宫吧?”
“就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机不可失。假如被逮住,就说我们走错路,误闯了进去。副院长明天就会要求我们背学训,可现在这会,规矩我们一概不知。学宫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我们这些新人哪知道呀。你看这样解释,很无辜很合理吧?还有,”言真随手拿起桌上一杯酒,仰头咕噜一口喝下,“刚刚吃过入学宴,喝了酒,喝醉的人犯点小错,院长那么善良温柔,也会原谅我们的不是?”
“他善良温柔?谁说的?”
分明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罚我跪神像,还阴险的留下法术监视,打我脊背和膝盖窝。
“你说的呀。你今天在供奉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院长这么善良温柔,再给弟子一个机会好不好。”
好吧……
是我说的。
“可也不能去偷窥别人洗澡啊。而且还是个男人。”
“当然是男人,女人我也没兴趣。”
纪轻嫣发现,和言真对话,真是比和灵羽干架还累。
她叹口气。
“言真啊,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挺大胆挺疯,做的事令人匪夷所思。”
“是吗?比见了天帝神像打死不跪,宁愿直挺挺趴下更匪夷所思?”
纪轻嫣一噎。
我竟无法反驳。
“轻嫣,你陪不陪我?”
“不陪。”
我又不是你,爱院长爱得脑子发昏。
“真不陪?”
“坚决不陪。”
“那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言真说完,又跑去和其他师兄师姐应酬去了。纪轻嫣反倒担心起来,一边吃菜,一边眼睛盯着在场上跑来跑去,穿花蝴蝶般的言真。
酒宴到了尾声,大家酒足饭饱,陆陆续续散去。言真也走出了饭舍,纪轻嫣本不想管,但想到她那大小姐不管不顾的个性,犹豫片刻,还是不放心地跟了出去。
到了门口,竟然已经不见言真。
不会吧。
这么心急的么?
纪轻嫣忙往前追去,“言真!言真!”
忽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言真挥着两条彩绸,从树上轻松地荡下来,“我就知道你会陪我。”
纪轻嫣真想拿她的彩绸抽她两下。
“我陪你,你很高兴吗?就不怕你心爱的院长也被我看了去?”
“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呀。待会分工合作,我看前面,你看后面,你帮我望风。”
“原来如此呀。”纪轻嫣呵呵两声,忽然咦了一下,抬头看天,脸色大变。
原本明亮的天空,此时竟已黯淡下来,高挂的凶狠太阳不知去向,月亮奇迹般升起,透过高大树木的枝丫碎落下点点柔和光泽。
桂魄!
纪轻嫣激动得身体颤抖,颤得比言真见了泽砚上仙还厉害,不敢置信地喃喃,“桂魄……桂魄回来了!”
眼圈已红。
言真嘴一努,“什么桂魄?这又不是月亮。”
不是月亮?
纪轻嫣不愿相信,快步往前,离开大树底下,视线不再被枝丫阻挡,才看见天空中悬挂着发出光芒的是一个圆形物。月亮虽然也是圆的,但并不会像这样呈环形。
不是桂魄……
纪轻嫣一阵失望。
言真却在一旁赞叹不已,“轻嫣你看院长法力多强,他说有日无月不舒服,既然月亮不见了,不妨再造一个。每日酉时遮蔽太阳,让法宝代替月亮,如今天底下只有修心学宫的学生可以享受夜晚。”
“月亮是可以代替的吗?”
谁都不能代替桂魄!
“咦?你这是不高兴什么?院长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些学宫弟子,每天晚上能睡得更好,哪怕以后修不成仙,至少也能比别人多活几年。大家打破了头也要进学宫,不就是为了这些难得的福利吗?不说了,不说了,镯月都出来了,酉时已到,我们得赶紧办正事。”
“镯月?”
“就是我们头顶这个。”言真用手一指,“院长找了个法宝镯子变的,看形状也能看出来吧。”
纪轻嫣抬头。
“一个破镯子,也敢称月?”
这简直是平生所见最丑的镯子,哪及桂魄的月宫万万分之一。
她如此不屑,连镯月也似乎感应到,光芒都委屈地敛了敛。
四周越发黯淡。
“你怎么知道是个镯子?说不定是个栓牛鼻子的破鼻环,也是这形状的。”
“哎哎,你这就是存心抬杠了。又不是我说的,是副院长说它是个镯子。”
“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你罚跪时,副院长带着新生参观学宫。哦,原来你是为着这个不高兴呀。”言真笑着拍拍纪轻嫣的肩膀,“错过新生介绍没什么大不了,等我看过院长的裸……哦不,是院长沐浴的仙景后,我再带你去学宫逛一圈给你介绍介绍。走啦走啦,不然真要错过啦!”
纪轻嫣毫无兴致,但还是同样的难题——总不能放言真一个人去冒险。
所以在言真兴奋的催促下,只能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