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心中那点暖意,想要投桃报李,泽砚却以为她受的刺激太大,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别过脸,依然语气冷淡,“悲伤气愤,不要憋在心里。想哭就哭。”
“不想哭,就想帮你洗个头。你不是刚从什么魔域回来吗?头发有点脏了。”
“神仙清净无垢,哪来的脏?再说你别以为讨好了我,我会把你这腑虚的体质改善过来。用法力改善某个人的体质,说到底就是灌入灵气。腑虚之人虚不受补,灌灵气不但没用,反而深受其害。这方面我就算有心,也帮不了。”
“我知道。洗吗?”
“这方面虽然我帮不了,但法阵我可以教你。例如你眼前这洗心池,就是一个小法阵。”
“我知道,洗不洗?”
“你竟能看出这是个小法阵?可见你确实有点天赋。”
“那当然,不然也破不了院长设在供奉殿的神像幻象。”纪轻嫣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来,“不洗是吧?那算了。”
院长大人二话不说,在大石头上伏下。
纪轻嫣莞尔,把放下一边的袖子又重新卷起来,勤快地舀起一瓢水,却发现泽砚头枕在大石上,长发却仍规规矩矩地束着。
她一手拿着水瓢,一手拎着松泽砚束发的纯白绸带,轻轻一抽。
乌黑的长发散开,宛如在石上开了一朵艳丽浓重的黑花,望之令人心悦。纪轻嫣想起供奉殿同样也是乌黑乌黑的极为贵重的黑金砖,昨夜在泽砚脚下尽数碎裂。踩着的乌金砖都落得如此下场,可以想象他护着自己,用后背承受的一击有多重。
然而,他只字未提。
所以她主动为泽砚解了束发的纯白绸带,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举起水瓢,缓缓浇下。
无声飞瀑氤氲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水光,透出一丝极玄极妙的静谧优美。
“其实我也正想问,”泽言侧伏在石上,任水珠轻滑下一缕短短发丝,落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语气平静无波,“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究竟凭什么破了我设在供奉殿的内外二重术?”
“撞阵。”
“撞阵?”
“院长法力高强,我远远比不上。如果你设的是其他法阵,我肯定破不了。但是很不幸,我昨晚在供奉殿也用了内外二重术。更不幸的是,大家偏那么不巧地灵气相冲,内外二重法阵撞上另一个内外二重法阵,所以两个法阵都破了。话说起来,院长设下法阵时,是不是有在黑金砖上画符?反正我的内外二重符是直接画在了黑金砖上。同一块地面,塞了两个相同的符,黑金砖自己也被搞迷糊了吧。”
“你从哪学的内外二重符?”
没从哪学,纯属自创。
但这样回答,一定引起泽砚警觉,然后追根究底,最后可能查出自己就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位从心神君。
纪轻嫣可没忘记,泽砚说过他和从心神君有不共戴天之仇。
“书上学的。”
“就是你说的那本提到从心神君的古籍?”
“嗯。”
“看来你从这古籍上学了不少东西。还记得古籍上写的别的什么吗?”
“大部分都忘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一点点。例如通天树之上,是某位神君的静修之地。哦对了……”纪轻嫣趁机给自己洗洗白,“还记得上头写从心神君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神君,清正廉明,优点很多的。”
泽砚根本不买账,“古籍也是人写的,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未必写的都是真话。你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
纪轻嫣无语。
一样是洗,怎么自己就只擅长洗头,不擅长洗白呢?听泽砚这话,对从心神君成见极深,也不知是何仇何怨。
在重生之前,纪轻嫣从没见过泽砚,可以肯定和她结怨的不是泽砚本人。也许泽砚是某个仇家的后代或弟子?
不过……是哪个仇家呢?
她认真想了想,郁闷的发现,自己得罪过的人比自己救过的人还多,想凭此推测泽砚来历,比大海捞针还难。
还是直接点吧。
“院长,”纪轻嫣往俊美的上仙头上浇一瓢水,假装天真的问,“你和从心神君到底有什么过节呀?”
泽砚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轻嫣理由充分,“院长不是说我要活命,都着落在那本古籍上,看怎么找出从心神君下落吗?我当然要把这事放在心上。那本古籍也不知有什么奇怪的魔力,我翻看它的事情,好像是发生在梦里一样,醒来就忘了十之八九,偶尔又会忽然记起一点。例如供奉殿那个女神像,我就是看了神像前从心二字,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才想起从心是个神君的名字。如果我知道从心神君更多事,说不定能想起更多东西。”
泽砚沉默。
片刻后,缓缓坐起身子,手腕一翻,凭空变出一块干净厚实的蓝布,慢条斯理擦拭头发上的水渍。
神仙要把湿头发弄干,随口说句法咒就行,没必要如此麻烦。纪轻嫣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和从心神君之间的恩怨,恐怕没自己想象的只是先人遗留的历史问题那么简单。
果然,泽砚说,“你知道我和她不共戴天就行了,别的没什么好说。”
纪轻嫣更好奇,故意激他,“只要没做亏心事,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要我帮忙找从心神君,迟早得透露内情,何不今天就说了?做人,哦不,做仙坦诚点好,你看我多痛快,有啥说啥。”
“哦?”泽砚笑笑,“那你先痛快地说一说,昨晚在供奉殿的乌金砖上画内外二重符,想干什么?”
啧。
这种阳奉阴违,搞替身逃避惩罚的事,怎么能在你面前直说呢?
纪轻嫣心虚地笑笑,“跪着无聊随便画画,现在最重要得是怎么帮院长找从心神君,我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没什么好说的。”
“那不如说说,你刚才为何骂我狗头?”
呃。
刚才被打急了,口不择言,还以为他没留意,原来早记在心上,在这等着算账呢。
阴险。
“什么狗头?”纪轻嫣一脸惊愕,“院长听错了,是搞头。我说院长动不动就在我背上来一下,真的没搞头。只怕我还未修炼成仙,就已经被打死了。”
泽砚哪有这么好糊弄。
“诋毁师长,还狡辩,罚跪三晚。”
“啊?”
泽砚欣赏了一下纪轻嫣蔫掉的模样。
“不过,今天已经打你三次,这次就不罚你跪了。回去吧。”
纪轻嫣如逢大赦,“谢谢院长!再见院长!”
赶紧溜了。穿庭院,暗中留心,发现所有法阵遇到自己都自动解开,看来泽砚真的动用手段,让自己可以自由进出小院。
经过药圃时,瞧见圃中一株朝元草在阳光下摇曳生姿,翠嫩草尖上灵光微闪,正是最该被吃掉的时候。
她脚步只是稍顿了顿,就听见耳边响起泽砚冷淡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不许碰仙草仙果仙药仙水。”
纪轻嫣瘪瘪嘴,镇定自若地继续往前走。
在小院里走动时会被泽砚用神识暗中关注,完全在情理之中。神仙修炼之地通常也是禁地,自己毕竟只是个才入门的弟子,泽砚再如何喜欢洗头,也不可能完全放任她在这里乱逛不管。
回到宿舍,纪轻嫣就被言真抓住,着实埋怨一顿。
“说好一起洗碗,你居然吃完桃子就跑了。可怜我洗碗洗得手都皱皮了。”
纪轻嫣拿起言真的手看看,绝对的富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光滑细腻,“哪块皮皱了?”
言真把手抽回来,哼一声,“本小姐皮肤底子好。不过明天你可不许再跑,不然我又要一个人洗碗。对了,你刚才跑哪去了?”
纪轻嫣如实相告,言真又是一番羡慕嫉妒,“啊啊,你被院长打了,还打了三次?你怎么这么幸福啊,我也好想被院长的袖子拂在背上。”
纪轻嫣面无表情地等她发完花痴。
言真激动地叫唤完了,才反应过来,“等等,腑虚?你是说你?是我想的那个腑虚?”
纪轻嫣点头。
言真一脸震惊,然后充满同情地望着纪轻嫣,欲言又止。
纪轻嫣知道她在使劲地想憋两句安慰的话出来,抢先说,“没关系,我不需要安慰。再说看你这样子,也憋不出什么好话。”
言真闷了闷,还是说了句,“就算不能做弟子继续修炼,也应该不会被赶出学宫。毕竟院长那么喜欢你给他洗头。”
唉。
就知道她憋不出什么好话。
纪轻嫣想着大家住一个屋,以后常要一块修炼,总不能一直遮遮掩掩,索性把言真叫过来坐下。
“有点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说。”
“你说你说。”
“一开始,我以为我们萍水相逢,很快就会分开。所以关于我很多事,都没告诉你。”
言真一点就透,“轻嫣啊,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也猜到你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不然你那些神仙知识是哪来的,你又是从哪养成掉进湖里还要被调戏时都镇定自若的心性?不过我爹说过,世上越有本事的人越神秘,如果你什么都说了,还怎么神秘?我一直很自觉的,你不说,我就不多问。”
言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番话,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纪轻嫣。
“所以在相处一段日子后,你终于决定对我说出一切了?”
“并没有。”
言真愣了愣。
纪轻嫣解释说,“言真,我的来历很复杂,说也说不清。而且都告诉你,还可能害了你。”
言真反应很快,“你是不是有很多仇家?”
“没错。”
你爱得神魂颠倒的院长,就是其中一个。
“今天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也许你会慢慢发现我身上一些奇怪的事。当然,不管我身上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己能应付。”
“包括腑虚?”
“是的。腑虚对别人来说是修仙绝症,可对我来说不是。”
纪轻嫣说一半不说一半,换了别人也许会忍不住追问,幸而她说话的对象是言真。
对言真来说,纪轻嫣本来就是在湖边随手捡到的来历不明之人。
当初为什么忽然停下马车,用彩绸帮纪轻嫣赶走那两条色狼,到今天也只能用一见如故这四个玄妙的字来解释。
只能说,言真下意识里,就是因为感觉纪轻嫣又神秘又厉害,才任性地捡了她。
纪轻嫣这样含含糊糊的表态,说自己不是普通人,倒印证了言真的想法。
“嗯嗯,我明白。其实你刚才说你腑虚,我就没太担心。我看坊间那些修仙话本,很多最后得证大道的人,开始都特别倒霉,不是从小家破人亡,就是身患绝症眼看要死。估计你也是这一类,为了得到绝处逢生的奇迹,首先就要被赶尽杀绝。”
“呃……谢谢你的安慰。”
“说不定因祸得福,你因为身患腑虚而更惹人怜爱。对了,听说上年天帝寿诞,王族办了极盛大的供奉祭祀,还曾讨论说天帝贵为天庭之主,是不是该纳一位天后或者天妃,我看你……”
纪轻嫣咳嗽,“打住打住,扯哪去了?”
言真自己就一直肖想泽砚上仙,对于凡人垂涎高不可攀的英俊神仙这话题,相当有兴趣。
“哼,多少女人心里偷偷仰慕天帝,只是不敢明说罢了。不然为什么求姻缘的都拜碧霭神君,求子的都去拜天帝。难道天帝还管生孩子?天帝法力高强,而且还很英俊,你看供奉殿的神像,听说雕得和天帝本神一丝不差,你跪那神像跪了那么久,要能跪出一点缘分来就好了。”
纪轻嫣心里暗叹。
言真说话不着调,可居然总能歪打正着,也真神奇。
可不就是跪出缘分来了?
硬生生跪破了天帝幻象,跪出了自己那风情万种的从心神君像。
对了,这素未谋面的天帝,还占了自己的清修之地,改名为天庭。以后等自己恢复法力,总得叫他把家还回来。
所以缘分肯定是有的。
只不过是讨旧账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