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蓬真人昨日在教师园与纪轻嫣面对面聊了半天,硬是没认出这位三千年前的老主顾。
纪轻嫣离开时欲言又止,最后终是只字未提,转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落寞,还藏着隐隐的焦虑。
这一切,云蓬真人其实都看在眼里。
这女弟子特特跑来,就为问自己如何受灵羽神君的帮助,成功修炼为真人,想必一门心思的还是想修仙。
心有执念,偏是个不可能成功的腑虚,如何能不落寞?能不焦虑?
作为老师,云蓬心生同情。
不过天生万物,各有各的路途,这女弟子的路,终归要她自己去走。因此云蓬只能一声叹息,然后照常做他的事。
成为真人已有九百年。
这九百年来,云蓬除了保持憨厚善良的个性,同时还保留了小巷路边摊老板的务实。
他深知自己天分不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都是福缘。说白了,也就是靠别人帮忙。然而福缘总有用完的一天,万事还是靠自己比较实在。
所以他丝毫不敢松懈,每日修行都很勤奋。
当凡人时,天天按时起床,烧水做酱排骨,当了真人,日日按时打坐修行,说来说去,不管凡人还是真人,都要过日子,而且日子过得似乎也没太大差别。
今天他也是一大早就在打坐,坐着坐着,忽然心生异兆,不由睁开眼睛。下一刻,就收到了泽砚上仙的召唤——云蓬速来。
云蓬真人很吃惊。
泽砚上仙出了名的从容沉静,行事有条不紊,举重若轻,极讲究风仪。
认识这些年,他从没在泽砚身上感觉过着急或慌忙之类的情绪,一次也没有。
然而现在他从这四字召唤中,居然察觉到了着急,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云蓬真人脸色变得凝重。
难道是魔域来袭?
最近这些邪魔越来越猖狂了,学宫远离魔域,邪魔们竟敢冒险深入人间腹地,潜入学宫,偷袭供奉殿。
要不是院长泽砚上仙及时发现,亲自出手拦住,恐怕天帝的神像已经被这些邪魔毁了。
但还是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例如供奉殿耗费巨资的黑金砖损毁殆尽,甚至把供奉殿的门槛都被打烂了。
那门槛,可是用有钱也买不到的千年神铜木做的。
来的一定是极高级的大魔,才能和院长斗法斗个旗鼓相当,还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为了不让弟子们恐慌,院长封闭了所有消息。但这事,作为学宫的客席教师,云蓬真人是知情的。
所以一接到召唤,云蓬真人的神经就绷紧了,二话不说抽出本命法宝无定骨,簌地腾空而起,用最快速度赶到召唤地点。
双脚一落地,立即摆出应敌姿势,高高举起无定骨,识海中灵气积蓄,气势积蓄到顶点,发出一声低吼,“院长,云蓬来也!”
“来了?”
泽砚果然在等他,而且果然有点着急,端出一个碟子,碟上十来根热气腾腾的酱排骨,往桌子上一放,面容清冷地催促,“快尝尝味道。”
云蓬真人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酱排骨,抬头看看自己高举在半空,杀伤力极大的无定骨,憋闷了好一会,才使个法诀,把无定骨簌地一声给收了起来。
“叫我来,就是要我尝这个?”云蓬真人讷讷的问。
“没错。快尝,冷了味道就不同了。”
看泽砚上仙的表情,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云蓬真人想说什么,但他笨嘴笨舌的,这些年来从没学会怎么骂人。
再说他一个真人,有什么资格骂上仙?泽砚召唤时只说速来,也并没有提过什么魔域,敌人。
想来想去,他连句抱怨都没法出口,只好默默捏起一根酱排骨,放到嘴里,小小咬了一口。
泽砚不满意,“大口点。”
“院长,”云蓬真人一边品味着很久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一边说,“沾荤腥,对修行不好。”
“别信,都是那些臭和尚哄凡人的。只要做的好吃,哪怕神君也吃酱排骨,一点不影响修行。”
云蓬真人半信半疑,“是吗?”
亏他一直以为吸风饮露,才算做神仙。
“院长你真的见过神君吃酱排骨?哪位神君?”
泽砚怔了怔。
刚才随口道出,理所当然,似乎自己确实知道有一位爱吃酱排骨的馋嘴神君,那种感觉熟悉之至,熟悉到毋庸置疑,不假思索的地步。
可真要说出来是谁,脑中却一片空白。
是谁?
到底是谁呢?
明明有,就是想不起来。
脑里那个画面,一定曾经无比鲜明,现在却被天地之力无情擦除,只剩一片空白和惘然。
“反正……一定有。”
不想遗忘,却被迫遗忘,这种憋闷无助积聚千年,渐成如影随形又要苦苦压抑的恼怒。此刻泽砚又体味一番,难免有些不悦,“排骨,你到底尝还是不尝?”
云蓬真人听他语气淡淡,眼神却有些沉,明白他确实不高兴了,不由自主有点慌。
“我尝我尝。”
既然不影响修行,咬大口点也无所谓了。云蓬真人拿起一根酱排骨,咬下一大口。
啊,好多年没吃啦。
这熟悉的味道……
“怎么样?”
云蓬真人享受地咀嚼,吞下,毫不吝啬地赞叹,“好香,好吃!”
“比你做的还好吃?”
“这……”
不想得罪院长,但涉及自己最自豪的老本行,云蓬真人觉得还是必须说道说道。
“院长,我记得这酱排骨,从前还是我教你做的。”
再具体点,是五百年前,你主动向我请教的。
五百年前,耗费无数仙力法宝的天宫终于修成,天帝大喜,下令庆宴三天。
那次庆宴极为盛大,不但各位上仙,连等级较低的真人灵人们,也罕见的得到天帝恩准,可以越过登仙台,瞻仰巍峨华丽的天宫。
那是云蓬真人第一次有机会去天庭,十足的乡巴佬进皇宫。
天宫如此堂皇威严,连每根柱子都泛着仙光,令人不敢直视。身边乌压压站着的,是和云蓬真人一样,被天宫震撼得不敢说话的真人灵人们。
再往前,是许多比他高级的仙人。
再再往前,是比普通仙人更高级的,姿态骄傲的上仙们。
再再再……往前,是离他十分遥远,只能仰望的几位神君和天帝。
天帝优雅地坐在嵌满九转紫薇晶的宝座上,居高临下,缓缓扫视,唇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即使带笑,威仪却半分未减,眸中偶尔闪过一丝锐意,就令人一阵心悸,然后不自觉地低头,表示恭顺。
云蓬真人以为,气势如此强大的天帝面前,别说自己,就算是另外几位神君,恐怕也要畏缩几分。
然而万万没想到,竟有一位上仙不知畏。
天帝召他,他便上前。
自然是要行礼的。
拱手,如云衣袂轻扬。
躬身,姿态很恭顺,然而从容直起身后,大概因为身形太修长太完美,或是背脊太挺拔,所以皎皎然若清风明月,一点不似在人下。
那等淡然清贵,不但让云蓬真人自惭形秽,也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那位……好像是修心学宫的院长。”
“泽砚上仙吗?听说他在修心学宫用了不少天材地宝,还足足耗了一半法力,为天帝建了供奉殿。”
“是的是的。我曾有幸去过修心学宫的供奉殿,那天帝神像真的真的……我都词穷了,反正人世间,绝不可能有比那更令人震撼的神像。”
“不愧是上仙。”
“听说他对天帝十分忠诚,自己不受香火,学宫香火统统供奉天帝。”
“所以在天帝面前,也能有这般底气。”
云蓬真人身旁,一位大眼真人又惊又叹,“如此无欲无求,难怪仙姿高雅,不沾一点尘俗气息。”
众人默默瞅那大眼真人一眼。
心想你损谁呢?
能站在这里的,至少是个灵人,多少比凡人上档次。泽砚上仙不沾尘俗,难道我们就沾?
当然,一心为天帝奉献,自己完全不受香火这种事,打死我也做不到。
不受香火,法力无法提升,难道一辈子就此止步?
谁又会像泽砚上仙那么傻?
众人心笑泽砚上仙傻,但看向泽砚上仙的眼神,却毫不掩饰着羡慕和向往。
仙姿真好,气度真好。
有的仙,一看就高贵,一看就是应该永远站在最高处,衣袖不沾半片云,受万人膜拜。
泽砚上仙,就是这一款。
“他对天帝这样忠诚,天帝一定会器重他。”
“我们这次是蒙天帝破例开恩,才有机会上天庭。不过泽砚上仙这种,估计经常上来吧。常常陪侍,就算没有人间孝敬香火,估计也能得不少别的好处。”
“这好像没有。听说他忙于学宫事务,极少上天庭。这次是大庆宴,天帝吩咐神仙们都必须来,他才来的。”
“这等行径,可有些太孤傲了。”
“孤傲怎么了?人家是上仙,而且是上仙里最厉害的那种。你瞧瞧他在天帝面前,那淡定的样儿,人家孤傲得起呀。”
那日,泽砚确实是因为天帝吩咐了必须来参加庆宴,才勉为其难出现。
没想到一来,天帝就把他召了过去面谈。
天帝也没什么要紧事,估计是念着他那座供奉殿表达的忠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一些恩宠,算赏泽砚一点脸面。
这种所谓的恩宠,其实……某位上仙根本不想要。
“泽砚,建学宫确实是一桩福德,但你毕竟是上仙,留在学宫教那些凡人弟子,太可惜了,”天帝语气温和,“本君这天庭,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泽砚不卑不亢,“谢陛下。但不管是在学宫,还是在天庭,都是为陛下效命。对泽砚来说,并无不同。”
虽然恭顺,但明显是一种拒绝。
天帝微微一笑,也没再说什么。
叫泽砚到天庭来坐班排位的事,已提过两次了,他一直都舍不得放下学宫。
不来就不来吧。
毕竟学宫那里供奉殿的香火,对天帝有益。再说底下那么多仙人,个个都眼巴巴等着挤进天庭,占一个位置,就像凡间那些有点本事和野心的人,哪个不渴望进朝廷做个一官半职?
别人打破头也想争的好处,他泽砚不要,自己也没有必要硬塞。
和泽砚聊了两句,大方地赏了点令人眼馋的天材地宝,天帝下令开席。
神仙爱逍遥,天宫的宴席也就不像人间宫宴那样拘束。
天帝,神君,地位较高的上仙们,自然安排了好位置,至于其他仙人,真人,灵人,则东一处西一处的凑成堆。天宫的女侍们捧出大盘大盘的仙果仙肴,仙酒也尽有,众人只管大吃大喝起来。
云蓬真人即使在同级的真人里,也不大受待见。大家三三两两说笑吃喝,没谁和他打招呼。
这也正常,一无深厚背景,认识的神仙少,二来他那外形……仙风道骨才是神仙的审美,他这种实在是……太实在。
既然没人招呼,他自己拿了一壶仙酒,几只仙果,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开餐。
忽然听见一个极为悦耳的声音。
“你……我在哪见过?”
云蓬真人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找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抬头,惊讶地发现是泽砚上仙站在面前。
泽砚上仙啊!
这可是能和天帝直接谈话的档次。
他一出现,周围的真人灵人谈笑的声音顿时变小了,大家假装继续吃喝,但其实都竖起耳朵,偷偷留意。
都很好奇,高贵的泽砚上仙,怎么忽然找上了最不起眼的云蓬真人?
“上仙你……你在和我说话?”
“嗯。”泽砚蹙眉,仿佛在努力回忆,“我们在哪见过吗?”
这可是和上仙说话,不能失礼。云蓬忙把酒壶放下,举起袖子擦擦嘴角,这粗鲁的动作,引来暗中注意这边的仙人们一阵皱眉。
“禀上仙,我们没见过。”云蓬行礼,如实回答。
如此风度,如果见过,肯定忘不了。
“真没见过?”泽砚疑惑。
这个道行尚浅的真人,给他的感觉好熟悉,仿佛见过几百次。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为何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