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舍里弟子们正啃着排骨,忽然发现院长现身,都吃了一惊。
院长来突击检查伙食啦?
怪不得临时加菜。
泽砚哪管那些弟子怎么想,既然露了身形,索性直接盯住纪轻嫣,“摸什么?”
别说众弟子,连大师兄花正好都吓了一跳。
院长乃上仙典范,说话行事一向从容不迫,令人联想到清风掠过,柳丝婆娑,何曾这样色变声厉。
这位一入学就以不着调闻名的纪师妹,又干什么好事了?
纪轻嫣也很懵,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好事了。
“没摸什么呀。”
“撒谎,”泽砚沉下脸,指着桌上那个空空的位置,“你刚才把手伸向那里,想干什么?”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
纪轻嫣手伸向那处,他的心骤然就乱了,无端就生出道不尽的欢喜,仿佛久盼的人儿终于要归来,同时……又夹着某种说不清的幽怨恼火。
“你伸手想干什么?说清楚。”
无法不在意。
所以连眉都皱了。
眉眼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锋利气,似乎纪轻嫣如果不把这事说清楚,他绝不放过。
“我的手?”纪轻嫣看看泽砚指的那个空空的位置,明白他是问自己那个伸向遮言的动作。
说清楚?
可是,怎么说呢?
告诉院长,你以为的腑虚,其实是比你还高级的神君,而且是你心心念念要找出来修理的那位从心神君,至于伸手,那是因为本神君骨子里,还保留着吃完排骨后,想摸某个小宝贝的本能?
纪轻嫣觉得,如此这般说清楚,到最后,只有一件事会非常清楚,那就是——她一定倒大霉。
只是瞧狗头院长都已经目露凶光了,不回答又不行。
“我伸手也就是……”
“就是什么?”
“擦手。”
泽砚一怔。
“擦手?”
“嗯嗯,吃完排骨手上好多油,就……在桌子上擦一下呗。”为了表示确实如此,纪轻嫣把吃完排骨油乎乎的手,特意在桌边蹭了蹭。
旁边的同学咋舌,纷纷摇头。
这年头,怎么女孩子都这么不讲究?
泽砚上仙目光微沉,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问题是,他想听怎样的回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因为手上油?”泽砚有些不甘心。
“是呀。”
“所以你摸过去,是想把油抹桌上?”
“嗯啊。”
看见女弟子大大咧咧点头,一点也不羞愧,做院长的难得拔高了点音调,竟透出一丝丝气急败坏的味儿。
其实是太失望。
他刚才看她伸手,那样心生欢喜,甚至下意识要敞开怀抱,迎接什么归来,结果居然是——某人不讲卫生的小动作。
“纪轻嫣你……”泽砚顿了一下。
先前那阵如遭万雷的悸动,当然不能宣之于口,想了想,只能用最俗套的理由来教训。
“身为学宫弟子,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饭舍就你一人?其他同学就不需要用桌子了?弄得油乎乎的,别人怎么用?难道手脏了,就可以抹桌子上?”
众人目瞪口呆。
一向不问俗事,清雅淡然的院长,居然为了一张被弄脏的桌子,劈头盖脸训斥纪师妹。
难道眼前这位并不是院长,而是副院长施了变容术,装成院长的模样来突击检查伙食?
这些话,平时都是副院长说的呀。
纪轻嫣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呢,随手摸两下桌子,居然就被当众骂成狗。
骂两句就算了,还一骂就没完,本神君不要面子的吗?
纪轻嫣忍了一会,究竟没忍住,回了一句嘴,“不就桌子脏了嘛,犯得着这样生气?”
虽是回嘴,毕竟对面法力强,能随时揍人,她其实说得挺小声。
当然,再小声也逃不过上仙耳力。
“还敢回嘴?你看你这脏兮兮的,像个学宫弟子?手油汪汪的还想往桌上蹭吗?缩回去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往身上擦,哪学的脏习惯?”
纪轻嫣对得理不饶人的狗头院长怒目。
捏过排骨的手,当然有油。
这手放桌上挨骂,缩回来也挨骂。油当然不能擦身上,可眼下又没抹布。要是当场走人去找水清洗,八成会被视为不受教化,擅自逃离,又挨一顿打。
然而,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像傻子一样站着,继续被他骂到天亮吧?
纪轻嫣垂头看看油光锃亮的五指,考虑片刻,干脆把指头放嘴里。
四周一阵来自同学们的惊呼,夹着几许叹息——这位新学妹,果然比……大师兄还不着调。
纪轻嫣管他们呢,反正她不想再举着一双沾满排骨油的手,莫名其妙的挨骂了。不就一点油,舔掉就得了,喋喋不休个什么劲?
她面不改色,把指头一根一根放嘴边快速舔着,舔完左手,轮到右手。
都舔干净,看你还啰嗦什么。
泽砚也被她这神君级操作给弄得一滞,蓦然止了责骂。
看着面前的纪轻嫣哧溜哧溜地舔手指。
这凡女,竟然大大方方的,好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脸上没有一点尴尬窘迫。
大概纪轻嫣真是不会尴尬窘迫。
她重生还不到一个月,而重生前,她是众生之上的神君,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何曾在意过旁人眼光。
纪轻嫣五指又细又白,因为沾着一点油,指头显得越发莹润剔透。
双唇含着手指,吸吮时腮帮微微鼓动,仿佛在含很好吃的东西。偶尔张嘴,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舌尖沿着指头,从下往上舔舐。
且不说别人如何,至少这一幕,对清心寡欲的泽砚来说,简直如五雷轰顶,炸了他坚如磐石的自在心境,竟是无法控制,忍无可忍。
砰一下,原地消失。
周围的弟子们又惊讶了。
“咦咦?院长呢?”
“怎么忽然走了?”
纪轻嫣正好舔完最后一根手指,看着不再油腻腻的双手,满意地点点头,随口为大家解惑,“都舔干净了,当然走咯。总不能叫我把桌子也舔了吧?”
众人一阵拖长语调的“咦——”,表示鄙夷。
天下闻名的修心学宫,怎么会收这种不着调的女生啊?明明这次入学考,连院长都有亲自把关的。
大家鄙夷归鄙夷,但院长已走,热闹都看完了,很快就各自散了,毕竟待会都要上课。
纪轻嫣把桌上自己啃的骨头收拾起来,丢到放厨余的大桶里,找了块抹布,擦干净桌子,临走时,看见花正好倚在饭舍门边,对她竖了竖大拇指,“师妹厉害。”
如果纪轻嫣还是从心神君,随口一句就能定天地,当然是厉害的。
如今不过啃几根酱排骨,就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尊严扫地,这也叫厉害?
纪轻嫣不解,诚心请教,“哪厉害?”
花正好回忆了一下师尊砰地消失前,脸颊上出现的那一抹罕见的尴尬羞红。
当然,那只是一闪而过,消失得很快,相信在场的除了他这个大师兄,其他道行不够的师弟师妹没一个能注意到。
只不过……为了自己不被恼羞成怒的师尊拧去厨房下锅,这事不提也罢。
“师妹厉害的,当然是,”花正好微笑,给出一个极其精准的字,“嘴。”
你小嘴一张,舔舔手指,就把千年如冰的师尊逼得就地消失,怎得不厉害?
纪轻嫣只想到自己啃酱排骨的豪迈,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也是练出来的。”
“练?”花正好微惊。
撩上仙这种高难度的事,居然有人,有胆,有这般伟大志向……真的去练?
花正好想想,还是觉得有点玄,“你真的练过?”
“嗯。”纪轻嫣点头。
打酱油都讲究个熟能生巧,啃排骨当然也行。
啃了几千年,经验无比丰富,速度和气度当然都练出来了。
连啃完排骨后去摸遮言那习惯,也是……就这样,不知不觉,刻骨铭心的,练就出来……
纪轻嫣点完头,又觉得刚才的表态,让自己显得太嘴馋了。
毕竟是神君,要面子的嘛。
她赶紧帮自己来句澄清,“其实也不是故意要练什么,不过我就是特别喜欢嘛。”
为了不加深自己嘴馋的形象,故意略去后面酱排骨三字。
反正大师兄这么聪明,肯定明白她在说什么。
结果花正好就是因为太聪明,没能明白她在说什么,挑起眉,拖长了语调,“特别喜欢?”
师尊?
“嗯。”纪轻嫣点头。
“真的喜欢?”
“当然。”纪轻嫣又点头,态度大方,语气诚恳,“很多年前就超喜欢了。”
酱排骨这种美食。
“昨晚我还遗憾呢,以为永远都尝不到了,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居然吃到了嘴。”
呵,师妹别太自满哦,师尊不过红了红脸,然后原地消失,还不算真正被你吃到了嘴。
不过,你这不着调的豪情壮志,真和你大师兄我有得一比。
“大师兄,”纪轻嫣忆起刚才那美好滋味,有点忍不住,小声问,“以后还能再吃到吗?”
花正好眼一斜,笑着问,“吃到什么?”
可恶的家伙,这不明知故问嘛。
为了吃好,也顾不得形象了,纪轻嫣如实回答,“当然是酱排骨。”
“哦,”花正好拖长音调,“原来是酱排骨。”
酱什么排骨啊,你在馋我师尊,我能不知道?
纪轻嫣你这不老实的滑头。
“到底以后能不能吃到?”
“也许吧。”
“也许?也许是什么意思?哎哎,师兄你别拐弯抹角的,这点小事磨磨唧唧,还是个灵人呢。要不你就告诉我那酱排骨是谁做的,我自己去。”
呦呵。
还打算直捣黄龙呀?
难不成要直接闯进师尊小院,来个霸王硬上弓?
问题是,你难道忘了你眼里的酱排骨,我那位尊贵的师尊,是一位货真价实,法力强大的上仙?
别急着上弓,还是赶紧看看,你脑子缺了哪根弦吧。
花正好语重心长地规劝,“师妹,强扭的瓜不甜,吃酱排骨也要讲火候不是。这件事嘛,你帮我,我帮你,火候够了,自然水到渠成。”
纪轻嫣恍然大悟,“说来说去,就是要我帮你把言真骗到手。”
花正好立即面露严肃,“花至艳至美,爱至诚至真,怎么能说一个骗字呢?”
纪轻嫣想想,用言真换酱排骨,似乎是笔合算买卖,点头道,“行吧。”
“那就说定了。”
“我答应帮你,那酱排骨?”
“你放心,不就酱排骨嘛,有你大师兄在,包你大吃特吃,以后吃得肚满肠肥。”
泽砚最宠爱的大弟子,再次愉快地把他师尊给卖了。
两人击掌为誓,带着满意笑容分开,各自去做自己答应做的事。
纪轻嫣心想,大师兄喜欢言真,这个忙可太容易帮了。
古语有云,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本神君就帮你,把山变成纱吧。
纪轻嫣离开饭舍,去找言真,围着饭舍绕了几个圈,才找到刚从茅厕里出来的言真。
不知为何,吃下泽砚亲自做的那根排骨,言真肚子忽然难受得不行,只好直奔茅厕,而且一蹲就蹲了好久,直接错过了她心心念念的院长痛骂纪轻嫣的一场大戏。
女孩子去茅厕,花正好自然不方便跟来,而且他心里明白那根惹祸的排骨,是自己硬塞给言真吃的,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他一直留在饭舍里,才有机会看到千年难得一遇的师尊脸红和原地爆炸,啊不,是原地消失。
纪轻嫣找到言真,把她拉到树下。
“言真,我有话和你说。”
纪轻嫣停了停。
她这身躯,说是神躯,表皮不易受伤,内里却实在弱,只不过找言真找了一段路,就有点气喘吁吁的。
“什么话呀?”言真问。
“大师兄看上你了。”
“啊?”言真张大了嘴,“谁?”
“大师兄,花正好。”
“他看上我?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那么漂亮。大师兄为了讨你欢心,都不知干了多少龌龊……嗯,多少深情的事。大师兄真的很不错,主要是我看他对你是认真的。言真啊,你考虑一下怎么样?我预祝你们百年好合。”
纪轻嫣拍拍言真肩膀,给予热情而真诚的祝福。
可惜现在不能言出法随,不然这百年好合四字一出口,花正好和言真立即原地成婚。
不过,现在她寥寥数语,就捅破了花正好遮遮掩掩的窗户纸,把山变成了纱。
这效果,也比得上言出法随的一半了。
纪轻嫣拍着一脸茫然的言真的肩膀,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个忙,果然很容易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