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砚对沉睡中的纪轻嫣伸出修长的食指,仿佛想教训似的戳一下她翘挺的鼻尖,然而这样的举动,毕竟是太过亲密了。
指尖快碰到小巧可爱的鼻尖时,终究停了下来。
只差一点就碰上。
可惜,最终还是没碰上。
泽砚想着自己对这女弟子奇怪的熟悉感,情不自禁就生出的亲近感,不禁惘然。
任性,不着调,特别会惹祸。
执拗,不听劝,胆大妄为。
明知自己是个腑虚,还敢去偷灵气。
说来说去,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凡女。
哪里值得自己一个上仙这样花心思?
一点也不值。
这时,纪轻嫣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这客栈的床比学宫宿舍的窄小,躺在上面一翻身,眼看就要跌下床,泽砚连悬空术都来不及使,下意识伸手托住纪轻嫣身子,轻轻送回床上。
在不惊醒纪轻嫣的情况下,让她躺好,顺手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离开纪轻嫣的那一刻,神念骤动,身影便出现在郊外山脚下。
山上有钟声遥遥传来。
抬头看去,山上林木深处,隐隐露出寺庙一角,静谧而安详。
谁能想到,魔域著名的残暴大魔,就藏在这?真正的善报大师,应该早被通臂魔当点心吃掉了吧。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时候既然到了,不妨就让他泽砚上仙来报吧。
泽砚举步登山,走向山顶的寺庙。
——
禅房内,通臂魔盘坐蒲团,双目微阖,看似老僧入定。实则识海翻涌,魔气如墨,正打算与虚空深处的魔主气息沟通。
识海边缘,一道白影忽然破开黑雾,踏了进来。
通臂魔心中骤震。
"何人敢闯本座魔境?"
通臂魔的声音如洪钟,在魔境中震荡。
“知道自己是魔,装什么老和尚。”泽砚冷冷说,“现形吧。”
通臂魔怒哼一声,僧容顿显狰狞。
魔境应声而动。
黑雾凝成万千手臂,从四面八方抓向泽砚——这是他的地盘,每一缕魔气皆听通臂魔号令。
泽砚双眉微微挑起,那眼神不是在看敌人,而像在看一个等他去砸开的宝箱。
从容地伸掌。
玉砚托于掌心。通体莹白的玉砚,瞬间泛起青光,像被唤醒的凶兽。
泽砚侧身避过袭来的利爪般的魔气,看都没看一眼被划破的袖子,将玉砚抛向空中。
玉砚骤然变大,如山如岳,轰然砸下!
黑雾被砸散,通臂魔闷哼一声,识海震荡。
"你——!"
通臂魔惊怒交加。
泽砚不给他丝毫喘息,玉砚再起再落,轰隆隆如雷霆滚地。
他身姿挺拔,容颜如玉,出手却毫不留情,挥毫泼墨般狠狠砸、砸、砸!
通臂魔仓促招架,魔境不断收缩,试图以地利困住这疯子。
黑雾凝成壁垒,被玉砚干脆利落的砸穿。
魔气化为锁链,被青光斩钉截铁的绞碎!
想着这该死的魔物试图把纪轻嫣哄骗进寺里吃掉,泽砚眼中寒意越来越深,下手越来越狠。
要不是还要留着他开宝箱,此刻就想把他砸成肉酱。
最后一击,泽砚堪堪敛住心中些许怒意,玉砚悬于通臂魔头顶,青光如瀑,将他镇压得动弹不得。
魔境破碎,识海归寂。
"敢动,就死。"泽砚的声音冰冷而平静。
通臂魔放弃抵抗,瘫软于蒲团之上。
泽砚收砚,身形挺拔如松,白袍不染纤尘。
通臂魔伤成这样,法力尽失,现在是想死也死不了,泽砚走过来,弯下腰,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摸出了一个法宝囊。
通臂魔痛苦地喘着粗气,这时忽然凄厉地笑起来,“怪不得忽然找上门,原来是贪我的宝物。所谓天庭仙家,看着清高,都是猪狗不如的贪心鬼!我们魔打劫就打劫,吃人就吃人,至少不遮掩,不像你们,道貌岸然,让人恶心!”
泽砚好像没听见他的叫骂讥讽,打开法宝囊,伸手进去,把里面的宝物一件一件往外掏。
通臂魔看着他俊俏冷漠的脸,熟练的不断掏着,然后把自己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的宝物一件件垃圾般的丢在地上,又急又气,破口大骂,“什么上仙,其实就是个强盗!不要脸的强盗!”
泽砚对通臂魔的怒骂毫不在乎,继续掏宝物,仿佛天底下最挑剔的客人。
通臂魔伤势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两三圈,又艰难地扭过头,望着泽砚掏出来的宝物,鄙夷的尖笑,“那是个好东西对吧?九转黑玄芝,万年地灵才能孕育一株,就算上仙也难得遇到。我把藏着这东西的修仙小派一百零五口全部灭了才弄到的。吃呀,你趁新鲜吃呀!撑不死你!”
泽砚充耳未闻,把九转黑玄芝随手放下,又伸手进法宝囊,掏出一面形状怪异的六角鼓。
通臂魔笑得更刺耳。
“哈哈!原来是为这个来的。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身上最柔嫩的皮制成的。饮酒时叫美人敲着这鼓唱歌,真个销魂。你敲敲!你敲敲!保管你爽得不行,道心尽散!”
泽砚冷冷地哼一声,随手一扔,把六角鼓扔到地上。
“你不敲?真不识货,我来我来。”
通臂魔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越是伤重,越要在死前嚣张一回,忍着疼像虫子一样挪动身体,爬过去抓起六角鼓,正要敲下。
泽砚毫无预兆地抬起脚,然后稳稳的一脚踏下,通臂魔的一只手和那六角鼓,都被踏进石砖里,化为齑粉。
通臂魔凄厉地惨叫起来,拖着断手在地上翻滚,黑血溅了满地。
泽砚神色依然淡漠,继续伸手掏。
法宝囊看着不大,却似乎永远也掏不完,通臂魔法力高强,天性贪婪,最喜欢杀戮夺宝,这里面装着他所有的残酷成绩,真可以用堆山填海来形容。
泽砚一件一件往外掏着。
掏一件,不在意地随手抛下一件。
没多久,脚边就扔了一堆,什么白秘露,光明灵藤,太始玛瑙,神火乌灵胶,乌仙晶,暗神石……常人求一件都不可得的宝物,却被泽砚弃如敝履。
因为他这次来,只想拿到那个东西。
通臂魔惨叫渐渐低下去,也没多少力气在地上翻滚了,歪着脖子,费劲地往上望着泽砚没有表情的脸,心中无限疑惑,忍不住断断续续地问,“你……你到底要找什么?”
“守天丹。”
通臂魔一听,差点直接气死,声音又尖利起来,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把我折磨成这样,就为了……为了守天丹?”
那种没鸟用的破玩意,你开口要,我直接送你好了。
何必把我生生打残?
泽砚也觉得宝物这么多,慢慢掏太麻烦,索性蹲下,把法宝囊递到通臂魔面前,“取出来。”
通臂魔痛苦地哼哼,“帮你取出来,你放过我?”
泽砚没说话,拿出自己的玉砚,轻轻往下一砸。通臂魔一条右腿被砸进地砖里,也顷刻化为齑粉,和破碎的砖石再也难分难解
通臂魔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但他现在已经无法在地上翻滚了,泽砚缓缓起身,一脚踏在他的脑袋上。
“取不取?”泽砚淡淡说,“我不会一脚踩爆你的头。我只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踩碎,让你像烂蚯蚓一样在地上蠕动,然后再用三味火慢慢烧你。烧大魔,我很有经验,既不会让你死,又能保证你痛不欲生。当然,仙人总是心软的,你取出守天丹,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通臂魔拖着少了一个胳膊一条腿的残躯,在泽砚的脚下挣扎扭动。
怨恨而不甘。
真的不甘!
他杀过不少人,不少仙,如今被人夺命夺宝,没什么可说的。
问题是,守天丹?
那见鬼的守天丹,算什么宝物啊!
当年被他杀死的守天仙人虽然有点名气,但真的穷酸一个,死后在他身上搜了半天,只搜到这破玩意,所以才扔进法宝囊,勉强算是个纪念。
这东西是守天仙人为自己的凡间后辈炼制的。
据说他在凡间还有最后一个后人,可惜天生是个腑虚,不但无法修仙,而且注定早死。
守天仙人费了不少功夫,才炼出这颗守天丹,腑虚之人吃下,可以强壮肺腑,从此和正常人一样修仙。
可惜他炼得太晚,等他好不容易炼好,最后一个后人已经死了,千年来他就一直把守天丹带在身上,直到死后,落入通臂魔手里。
这守天丹,只有腑虚之人用得着。
然而能够修成仙的,怎可能是腑虚?对于生下来身体就特别强横的魔来说,更不存在腑虚这种废物体质。
所以守天丹,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玩意。
通臂魔想到自己一个辉煌千年的大魔,到头来居然是因为这废物玩意而被杀,简直要呕死。
“取出来。”泽砚脚底微微用力。
通臂魔半个脑袋陷进地砖里,脸颊碎了半边,血肉模糊。他腮帮子没了一半,连话都说不出了,痛苦地挣扎着手,表示愿意配合。
泽砚把法宝囊递过来,通臂魔把剩下的那只手伸进去,摸索片刻,摸出一颗丹药。
泽砚用神念巡视那颗丹药片刻,确定这就是守天丹,脚下发力,直接把通臂魔剩下的半点脑袋也踩碎,算是遵守承诺,给了他一个痛快。
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守天丹贴身放好。
对很多人来说,守天丹没有任何价值,但对她来说,却能再续修仙路。
人人梦想成仙,并且为之不惜一切,赌上性命。千万年来,总有人偶尔幸运地成功,所以云端之上,其实神仙不少。
只是,肯花费无数心血,努力地研究过如何拯救腑虚之人的,只有守天仙人一个。
他死后,就只有这颗独一无二的守天丹,可以让她在修炼时,不用再承受被灵气在经脉里剐洗的痛苦。
“师尊,纪师妹如果知道这些,还坚持修行,那一定是因为她有必须修行的理由。”
“也许对她来说,修行,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原来,大徒弟那晚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深深铭刻在心。
原来,对她来说,修行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啊……
那么现在,你可以,好好修行了。
泽砚隔着衣料,摸摸藏在里面的守天丹,轻咳一声。
然后,再咳一声。
他慢慢地咳,渐渐咳到似乎止不住,身体微微颤抖,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溢出,衬得他脸庞更加雪白晶莹。
刚才魔境一战,看似轻松,其实极为险恶。
不仅是要打败通臂魔,同时还要彻底困住通臂魔,以免通臂魔见势不妙,自杀同时毁掉法宝囊。
他做到了,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泽砚用指尖碰碰嘴角,嘴角溢出的鲜血沾在指尖上,殷红中泛着点点金光,煞是好看。
鲜血带金光,就是仙人真血。
这一战,伤得有点厉害。
泽砚本想马上去找纪轻嫣,亲眼看着那不着调的家伙把守天丹吞下去,但好不容易压下咳嗽的欲望,手臂上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剧痛起来。
只能先找个地方疗伤。
泽砚捏个法诀,身影消失在禅房里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法宝囊和地上那堆宝物。
虽然并非为此而来,但自己打得那么辛苦,连仙人真血都咳出来了,总得有点补偿。
静悄悄的禅房里,只剩满地污血,和通臂魔惨不忍睹的尸体。
不知何时,一股阴寒恐怖的气息出现在禅房里。
大魔在通魔时正和魔主气息沟通,以求增强法力,他忽然遭到袭击,魔主虽远在万里之外,依然有所感应,所以来了。
那股属于魔主的气息在房中巡视一周,知道自己来晚一步。
看这现场,下手者真是够冷血残忍的。
不过像通臂魔这种等级的魔,死了就死了吧。
主要是这家伙实在太蠢,擅自进入人间腹地,伪装成和尚,借着讲经说法的名义,把人骗去寺庙里宰了吃,日子久了,怎可能不被发现?
魔域正在积蓄力量,大决战很快就要再次来临,他这样打草惊蛇,别说敌人,就连自己也很想弄死他。
魔主冷哼一声,恐怖的气息退去时,轻拂过满地凝固的污血和通臂魔的尸身。
血和尸身如冰霜遇热般嗤嗤融化,然后沉入破碎的地砖,深深渗入砖下的泥土,不知会渗到多深,把这片土地毒害多少年。
贪、嗔、痴。
三毒。
一切痛苦之源,爱恨纠缠,永生不灭。
别说禅房下这片土地,即使放眼整个世间,又有哪一处能避开这毒?
三千年前,是他轻敌。
三千年后,这第二次决战,他不但要赢,而且会赢得比谁都漂亮。
从心神君,你也该回来了吧?
这三千年,我可一直都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