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抬手改敲了下她的脑袋,说她:"什么死啊活啊的,嘴里没个忌讳。”
“怎的就你这般能闹,后宫众嫔妃都如你这般学规矩,为何旁人能行,你不行?"
温妤枕在他腿上仰着脸,不服气地回嘴:"她们怎能和嫔妾相提并论!阿娘从小便告诉过嫔妾,旁人需要小心翼翼的活,可嫔妾不用。只要嫔妾开怀,随心所欲便好。"
萧衍觉得她这话又在不讲道理。
普天之下,纵使他尊贵如帝王,也无法做到随心所欲。相反,为着身份牵绊他的事还更多。
萧衍追问:"为何你母亲会教你如此不讲道理的话?"
温妤想了想,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落寞道:"陛下不知,阿娘这般说也是心疼我。她只生了我与长姐,长姐早早便夭折了。我幼时身子也孱弱,有高僧曾断言,说若想将我养大,必得千般万般的呵护。”
“阿娘只剩我一个孩子,自然只盼着我日日顺遂欢愉。"
温妤说着说着,自称也不再是“嫔妾”而是自然改成了“我”。
萧衍没计较,严谨地和温妤聊着天,说:"你并非独女,你阿娘是正室,丞相其他子嗣亦在她名下。"
温妤立刻反驳:"那怎么能一样?他们又不是阿娘生的,只有我是!若不是阿娘在生我时伤了身子,根本不会有他们降生。"
她说这话时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
萧衍也不知怎么同温妤把话题扯到了这上了。
可听她说完这些话,他心里也明白了。怪不得温妤无论做什么事都那般理所当然、有恃无恐。
她那份坦然的底气是他从不曾拥有过的。
他三岁便被立为太子,养在温太后跟前。温太后是严母,从小管教他极为严苛,稍有不妥便少不了责罚,他从未像真正孩童般有过童年。
所以,他才会在初次见到温妤之后,便被她的明媚恣意吸引,一发不可收拾。
萧衍淡淡"嗯"了声,没再多说。
可温妤却还有话没说完,依旧在替阿娘打抱不平。
"哪个女子愿见心爱之人同旁人生儿育女?阿娘已经够宽厚了。若换了我……"
她说到这里,像是已经代入了阿娘的处境,咬牙切齿的换上一副恶毒继母嘴脸,"若换了我,我非得——"
萧衍笑问:"你怎样?"
他此刻,心中其实是欣喜的。
阿妤方才说‘女子不愿见心爱之人同旁人生儿育女’,原来阿妤便是不让他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
为此,甚至不惜让他做出违背祖宗家法之事。
依她这般说,那她也是因为太爱他了。
温妤对上萧衍热切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如今的萧衍是权御九州的帝王,自己在他面前说这些不是等着挨罚么。
上次的教训温妤还是长点记性的,她忙扯出个笑来,语气立刻软了:"阿妤……阿妤不怎样啊。陛下是一国之君,同何人诞育子嗣全凭陛下决断,阿妤不敢善妒。"
萧衍:……
他腿一撤,不给温妤枕了。
温妤的脑袋没了支撑,枕空砸在榻上,震了一下。
"你干嘛?"她揉着后脑勺,瞪萧衍,"你摔着我了!"
萧衍语气冷漠:"自己躺好,朕是一国之君,何时让你枕,全凭朕的决断。"
温妤:"……哦。"
殿里忽然沉默。
温妤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萧衍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开始,后宫便不必再学规矩了。"他忽然开口。
温妤没想到这么突然,早知道自己就再对付一日了,也不用闹装病这出儿给人笑话。
她想了想又问:"那柳容华那个讨厌的家伙,是不是也要被放出来了?"
也就她一人敢在帝王面前这般直言喜恶。
萧衍点头。
温妤竟笑出了声。
她悠闲躺在榻上,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我还挺期待再见到柳容华的呢,她怕是要吓破胆喽~"
萧衍看了她一眼,教育道:"不得无故生事,否则…朕不会纵容你。"
温妤躺在榻上瞥了眼萧衍那副冷漠脸,随即把头扭到一边:"知道。"
这副模样,分明是不知道。
萧衍又伸手把温妤的脸扭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面色平静的说:"朕今晚会传新人侍寝。"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温妤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温妤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萧衍要宠幸旁人了,不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她该欣喜么?
她并没有这种情绪。
可若说嫉妒恼怒?
好像也不至于。
她都下定决心一年之后要走了,这一世的萧衍未曾跟她许诺过什么,她也不该强求萧衍继续为她守洁。
可心里就是涩涩的。
温妤想,大概是有些可惜这么年轻壮实的身子,她还未曾享用过,就先给别人用了。
她在心里告诉了自己好几遍,就是因为这个。
温妤脸上的神情变了几次,最后只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传呗,告诉嫔妾做甚,嫔妾又不会嫉妒……"
萧衍一双眼就盯在温妤脸上。
其实她在说谎时,小表情小动作很多。
譬如此时,她在说话时不去看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
平日里惯会躲着他,不来寻他倚仗,疏远他。可在听到他要宠幸旁人时,温妤还是会不愿,会嫉妒。
女子是不愿见心爱之人同旁人生儿育女的。
所以,阿妤介意。
萧衍并未戳穿她。
温妤向来被他惯得娇气又要面子,若是被他这般直拉拉地戳破,怕是要闹一顿脾气了。
他无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左右他也未曾想真的召幸旁人,传新人不过是应付温太后,平衡朝堂罢了。
实在没必要让温妤在这种小事上伤怀,更不想叫她生了误会。
萧衍再度挑起温妤的下巴,与她对视。
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新人侍寝应被送去紫宸宫,但朕近来政务繁忙,今晚宿在宣政殿偏殿。"
他看着她那双还在躲闪的眼睛,"所以,你莫要多心,莫要…哭鼻子。"
温妤听闻萧衍的话,还在惊愣他这是何意。
召新人侍寝却又分开住不宠幸,那叫什么侍寝?
而且,萧衍这般同她解释做什么……
萧衍始终神情平淡,又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