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帝王策马而归。
马背上驮满了猎物,皮毛鲜亮的狐狸和貂并排挂在马鞍两侧,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合力拖着只体型不小的白虎。
萧衍猎了一整日,身上带着风尘与草木气息,可眉眼间带着满意神色。
冬日温妤怕冷,又不喜欢穿得厚重臃肿,这些狐皮貂皮剥下来,正好给她做几件御寒的裘衣,那白虎皮剥了,铺在榻上当褥子,冬日里睡着也暖和。
他心里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场上的将士、宫嫔、还有宗室亲王们都在等着陛下归来,见他凯旋又猎了这么多东西,齐齐跪地高呼"陛下威武"。
萧衍勒住马,扫视一圈。
未在人群中看到温妤的影子。
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天色晚了,温妤又犯懒,回去睡她的养颜觉了。
心里暗忖了一句小没良心的,他还没回来,她也能睡得着。
随后翻身下马,吩咐下面人把这些猎物仔细扒皮,皮毛清洗干净送来,肉给大家分了。
吩咐完,萧衍便径直往营帐走去。
他到了才发现,营帐里头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温妤并不在这。
萧衍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立刻吩咐人去传温妃。
半晌,不见温妤来,而是她身边那两个宫女,哭哭啼啼的被带了过来。
萧衍看着她们这副模样,沉声问:"温妃呢?"
遂心兰蔻立刻跪下,话都说不利索了:"陛下……温妃娘娘……温妃娘娘见您久不归,去……去找您了……"
萧衍听到这话,心头轰然一震。
温妤去找他了,温妤入了林子,温妤这么晚进林子还没回来……
夜晚林子里猛兽时常出没,她连人都没带,只身一人就去了?
萧衍一时什么都顾不上,只吩咐了王忠一句"通知御林军进林寻温妃",自己便翻身上马,冲进了夜色里。
夜间,林子里不好辨别方向,虫鸣声也乱人心神,又有林间树木的阻挡。
萧衍骑了一段路,便不得不下马来牵着走,边走口中呼喊着温妤的名字。
声音在树间回荡,呼喊了许久都没人应声。
萧衍又急又懊恼。
温妤于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才一日没看着,就只身进了满是猛兽的林子。
他该把温妤关起来的,该多派些人把她看住的。
他不该贪恋那些猎物就将人独自留在营地。
温妤向来不老实,他又不是不知道。
……
萧衍压着心头那股焦躁,边走边观察地上的马蹄印,可白日狩猎的人太多,印记杂乱无章,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他只能根据遂心所说,直往林子的北面走,心里祈祷温妤不要迷失了方向乱跑。
又走了好一阵,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萧衍扔了缰绳朝声音的方向奔去,边喊着:"阿妤!是你吗?阿妤!"
那边哭声停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哭喊。
"陛下……陛下!我在这!我在这!"
萧衍循着声音快步走去,拨开重重灌木丛。
就见一个小身影蹲在树下,应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正扶着树要站起身来。
看见是他,整个人先是滞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过来,扑进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陛下……陛下……”
萧衍也紧紧抱着她,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目光飞快的打量着怀里的人,身上虽然沾了好些土,头发也散了,却没有伤。
手脚也都齐全。
萧衍总算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温妤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朕来了。"
……
萧衍骑马将温妤带了回去。
因着动了御林军,今夜围场里无人安眠。
营帐外头守备森严,几个闻讯赶来“关心”温妃的,都被拦在了外面。
营帐里,气氛低沉的可怕。
萧衍冷静下来后,心中升起源源不断的怒意。
他昨日耳提面命的告诉过温妤,不要乱跑,外头危险,她面上乖巧答应,结果今日便阳奉阴违。
说什么见他久久不归才去寻的,萧衍是半分不信。
就凭温妤的性子,她只可能是见他久不归,趁机偷跑出去玩闹。
次次说她两句就跟害她似的。
再不管,怕是下回真能将小命作没!
萧衍坐在榻边,脸色阴的难看,始终未理会身旁的温妤。
温妤已经不哭了,她缩在榻角偷偷瞄了萧衍几次。
这家伙带她回来,一路上都不说一句话。
回来也沉着脸,看着宫人给她洗漱换衣,这会儿还冷着她。
是她方才的模样还不够可怜吗?
萧衍怎的没对她心生怜爱?
许是太晚了,温妤脑袋实在有些昏沉,不想再和萧衍在这儿熬鹰了。
她拿脚丫蹭了蹭萧衍的后腰,小声说:"陛下,臣妾困了,想睡觉……"
萧衍回过头,一个冷厉的眼神扫了过来。
温妤被他那目光吓的一激灵,到嘴边的哈欠都憋了回去。
萧衍冷冷道:"你还有脸睡?下榻,跪着。"
温妤怔住了。
疑惑又委屈的唤了声:"陛下……"
这并没有换来萧衍的怜悯,他依旧冷声说:"快点,别让朕说第二遍!"
温妤不知他怎么发这么大火。
是为了她昨夜酒后说错了什么,还是为了今日这事?
她眼眶倏地红了,没有下榻跪着,反而看着他,倔强的说:"我不跪,阿妤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陛下要罚我,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萧衍听这话更是心头火起。
她还装这副可怜模样惹人心疼,不听话还不知做错了何事。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啊!
萧衍直面着她,没好气的说:"温妤,你从不乖乖听话。”
“为何不安分等朕回来?为何不管不顾乱跑?!"
林中危险之事他已经和她讲过多次了。
都多大了还想一出是一出。
今日若是寻她不到,让她一人在林中过夜,林中野兽又那般多,他只怕是要急的发疯,再让人将林子掘地三尺。
因为她一时贪玩,便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合该狠狠的罚,给她长个记性。
萧衍怒目瞪着温妤,等着她认错。
温妤眨着眼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他就说了这两句,后面就没了。
然后呢……
就这?
那就是只为今日之事了。
温妤立刻两行清泪滚下,带着哭腔委屈道:"我不是乱跑!我知道林子里危险,可是……可是陛下没回来!陛下一整日都没回来……"
萧衍眉心微动:"所以,没人看着你了,能撒了欢地玩了,便连小命也不顾,只知玩乐,是不是?"
温妤听他这样曲解自己,哭得更厉害了。
她是知玩乐,可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作。
她伸手去拽萧衍的袖子,哭着摇头:"不是…不是…是、是有人告诉我,陛下有危险,说陛下在林中遇险了,我想去找陛下……玉山马承重大跑得快,我想去接陛下回来……"
萧衍决心要给她个教训,甩开了她的手。
但看她哭得太厉害,到底还是没忍住,随手扯了块帕子丢到她手边,让她自己擦擦。
"温妤,不许撒娇,不许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朕。”
萧衍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你最好说实话。朕已经让人去查了,若让朕知道你还敢骗朕,饶不了你!"
温妤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哭腔说:"好,陛下快些让人去查…”
“阿妤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阿妤没有贪玩,就算陛下罚我,我也不会认!"
她说完把帕子往旁边一扔,抱着膝盖缩在榻角,哭得委屈极了。